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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裂痕渐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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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咸阳宫的清晨,总是从更鼓声开始的。
那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芈诺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每天夜里,她都会在那个固定的时刻醒来,睁着眼,盯着帐顶那些绣着金色云纹的锦缎,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今天是第三十天。
她躺在榻上,手边是嬴政睡过的位置,可被褥很那么的凉,让她的心也似乎没有了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过夜了。起初是说政务太忙,批奏章批到深夜,就在章台宫歇了。后来是说要巡视新设的郡县,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再后来,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芈诺不去问,他也不来解释。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明明住在同一座宫殿里,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系统提示:倒计时结束。宿主确认滞留吗?如果确定,反噬程序将正式启动。】
那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冰冷而机械,没有一丝感情。
【宿主将承受以下后果:一、与任务目标的情感纽带将逐渐断裂;二、宿主在历史中的存在痕迹将被逐步抹除;三、宿主将无法干预关键历史节点的走向。】
【系统警告:反噬不可逆转。宿主确定继续滞留?】
芈诺闭上眼睛。她不用想,答案早就刻在骨头里了。从她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从她在骊山上给那座宫殿起名叫阿房的那一刻起,从她抱着扶苏、看着他咯咯笑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确定。”
【宿主已确认。反噬程序执行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怎么准备?准备看着一切慢慢变坏?准备看着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说“寡人的命早就是你的了”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远?准备看着那些她用命换来的东西,一点一点碎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系统说过的一句话——“任务完成后,宿主可选择返回现代。”那时候她以为,选择留下是最容易的事。现在她才知道,留下,才是最难的。
窗外,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她坐起来,慢慢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它在等春天。她在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二)
朝会上,嬴政高高坐在上首,冕旒上的玉串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沉稳而威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朕要东巡。从咸阳出发,经函谷关,过洛阳,到邹峄山,登泰山封禅。”
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东巡的旨意,是午后传到椒房殿的。
芈诺正在院子里陪扶苏玩。小家伙最近迷上了踢毽子,青黛用铜钱和鸡毛给他做了一个,他踢得满头大汗,还是踢不了几个。毽子飞到桂花树上,他仰着小脸,急得直跳。
“娘亲!毽子挂树上了!”
芈诺笑着走过去,踮起脚,把毽子从枝丫间取下来。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叶稀疏,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她把毽子递给扶苏,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內侍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帛,跪在芈诺面前。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
芈诺让青黛把扶苏带走,接过那卷锦帛。
“朕统六国,天下归一。今欲东巡,封禅泰山,以告天地祖宗。皇后芈氏,随驾同行。皇长子扶苏,随驾同行。胡夫人,随驾同行。”
芈诺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随驾同行。胡夫人,随驾同行。
她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他亲手写的,还是李斯代笔的。她不知道他在写下“胡夫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想过,她会怎么想。她只是把锦帛卷起来,递给青黛。
“去回话,就说本宫知道了。”
內侍应声退下。
芈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片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接到嬴政旨意的情景。那时候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刚从楚国嫁过来的公主,住在椒房殿里,什么都不懂。那天,內侍送来一卷竹简,说“大王赐夫人新衣”。她打开一看,是一件浅青色的曲裾,绣着暗纹的茱萸纹。她对着铜镜比了比,青黛在旁边说“公主真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件衣裳是嬴政亲自让少府赶制的。是后来紫苏告诉她的。
“大王说,夫人穿浅青色好看。”
现在,没有人再告诉她这些了。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注意她穿什么颜色,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她喜欢什么花,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深夜批完奏章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掖好被角。她什么都不知道。
扶苏跑回来,拉着她的袖子。“娘亲,我们是要跟父王出去玩了吗?”芈诺蹲下来,帮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是。我们要跟父王出远门。”
扶苏高兴得直跳。“那扶苏可以骑马吗?可以看大山吗?可以抓蝴蝶吗?”
芈诺点头。“都可以。”扶苏又问:“那胡夫人也去吗?”
芈诺的手顿了一下。“是。她也去。”扶苏歪着小脑袋。“为什么她也去?她又不会踢毽子。”
芈诺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忽然想笑,又想哭。她把他搂进怀里。“因为她……是父王的客人。”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娘亲是父王的什么人?”芈诺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蓝得发假的天。“娘亲是父王的……皇后。”
芈诺想了想。“皇后就是……要一直陪着父王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咙很紧。要一直陪着父王的人。可她已经很久没有陪过他,他也已经很久没有需要她陪了。
窗外的阳光,还是很亮。亮得刺眼。
(三)
队伍出发那天,咸阳城万人空巷。
数千人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渭水边,旌旗遮天蔽日,车马络绎不绝。嬴政坐在最前面的那辆金根车里,六匹白马拉着,车盖是金色的,车帘是明黄色的,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宫殿。
芈诺的车在后面,比嬴政的车小一号,车帘是深红色的。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正好看见胡夫人的车从旁边经过。那车的车帘是浅碧色的,和她今天穿的衣裳一个颜色。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极其美丽的脸。胡夫人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甜,甜得像蜜,可芈诺看着,只觉得冷。她也笑了笑,放下帘子。
车马动了。咸阳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宫墙变成一道模糊的线,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扶苏坐在她身边,掀着帘子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够。“娘亲,那是什么山?”“娘亲,那条河叫什么?”“娘亲,咱们要去哪儿?”芈诺一个一个回答他,声音很耐心,可她的心,早就飘到前面那辆车里去了。
队伍走了三天,到达雍县。这里是秦国故都,也是嬴政举行冠礼的地方。芈诺以为会在这里歇几天,可嬴政只停了一个时辰,拜了拜宗庙,就又上路了。
那天傍晚,车队在山脚下扎营。芈诺带着扶苏在营地里散步,走到一处山坡上,正好能看见远处的落日。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连山峦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边。扶苏指着那片天,兴奋得直跳。“娘亲你看!天着火了!”芈诺把他抱起来,指着那片云说:“那不是火,是晚霞。太阳下山的时候,把云彩染红了。”
扶苏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好看。父王看见了吗?”芈诺愣了一下。“父王在忙,没空看。”扶苏点点头,忽然说:“父王最近都不来陪扶苏了。是不是扶苏不乖?”芈诺心里一酸,把他搂紧了一点。“不是。父王是太忙了。他刚当了皇帝,有很多事要做。”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那娘亲去告诉父王,让他别太忙了。扶苏想他。”芈诺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这么多年,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扶苏。”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扶苏猛地回头,看见父王站在那里,立刻从芈诺怀里挣下来,扑过去。“父王!”嬴政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扶苏咯咯笑着,小手抓着他的头发。他就那么让他抓着,一点都不恼。
芈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夕阳的余晖落在父子俩身上,让她觉得这是最温暖的瞬间。扶苏笑得前仰后合,嬴政也笑了,芈诺也勉强挤出笑容。他的目光越过扶苏的头顶,落在她身上。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隔着这些天没有说过话的沉默,看着彼此。
“皇后。”他先开口。
“陛下。”她低下头。
扶苏在嬴政怀里扭来扭去。“父王,你陪扶苏看晚霞好不好?娘亲说,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把云彩染红的。”嬴政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变成暗紫色的天。“好。”他抱着扶苏,站在山坡上,看着最后一线光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芈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角,看着他肩头扶苏的小脑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骊山上,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渭水,说:“等寡人统一了天下,要在这儿给你建一座宫殿。”
现在,天下统一了。可那座宫殿,还没有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
入夜后,芈诺在营帐里哄扶苏睡觉。小家伙兴奋了一天,早就困了,可还强撑着不肯闭眼。“娘亲,明天还能看见父王吗?”芈诺拍拍他的背。“能。明天还能看见。”扶苏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芈诺坐在榻边,看着他的小脸。睡着的时候,他像嬴政,眉眼像,鼻子像,连睡着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像。她替他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出营帐。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营地里点着火把,火光跳动,把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帐前,看着不远处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嬴政的行帐,里面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她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来找她。
东巡的第七天,车队经过博浪沙时,芈诺掀开帘子往外看。那是一片荒凉的沙地,风很大,吹得沙尘漫天。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稀稀拉拉的,藏着什么都看不见。她正看着,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不是鸟叫,也不是号角。那是——箭。
“有刺客!”蒙恬的声音炸开,像是平地一声雷。
芈诺一把把扶苏按在车底,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头顶掠过,嗖嗖的,像是一群受惊的鸟。外面乱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喊,是谁在叫。
“护驾!护驾!”
“保护陛下!”
“那边!往那边跑了!”
芈诺抱着扶苏,缩在车底,一动不动。扶苏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娘亲……”“别怕。”她捂住他的耳朵,“娘亲在。”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了。蒙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刺客已退!保护陛下!”
芈诺松开扶苏,掀开车帘。外面一片狼藉,几辆车被射成了刺猬,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侍卫的。血还在流,渗进沙地里,变成暗红色的一摊。嬴政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一圈侍卫。他的脸色铁青,衣袍上沾着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关中大索十日。搜不到刺客,当地官员提头来见。”
群臣跪了一地。芈诺也跪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索十日。关中的百姓,要遭殃了。
(四)
晚上,嬴政在行帐里召集群臣议事。大索的旨意,是当天夜里就颁下去的。
第二天早上,青黛去取早膳,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芈诺正在给扶苏梳头,小家伙的头发又软又细,总是梳不顺,她蘸了水,一缕一缕地抿平。
“怎么了?”她头也不抬。
青黛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皇后娘娘,昨夜陛下下了旨,关中大索十日。说是搜刺客,下面的人……已经在挨家挨户翻了。”
芈诺的手停了一下。扶苏扭过头来。“娘亲,疼。”她回过神,松开手,把他搂住。“对不起,娘亲轻一点。”她继续梳,一下,一下,动作比刚才更轻。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关中大索十日。搜刺客。士兵们会挨家挨户搜遍每一个角落。而那些真正该被抓的人,早就跑远了。被折腾的,只有百姓。
她把扶苏的头发扎好,让他去找青黛玩。小家伙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知道娘亲不开心,但没有问,只是乖乖地走了。
芈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外走去。
芈诺走到嬴政的行帐,门口的內侍看见她,连忙行礼。“皇后娘娘,陛下正在议事——”
“本宫在这等。”
过了很久,蒙恬和李斯他们几个都退了出来。芈诺知道嬴政已经议完事了。她请內侍去通报,內侍出来请她进去。
“皇后有事?”
芈诺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陛下,臣妾听说,陛下下了大索的旨意。”
嬴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是。”
芈诺深吸一口气。“陛下,大索十日,搜得到刺客吗?刺客敢在博浪沙动手,就不会留在关中等着被抓。他们早就跑了。大索十日,搜不到刺客,只会搜到百姓的怨气。”
殿内安静了几息。嬴政看着她,那目光很冷。
“那依皇后之见,朕该怎么做?放过那些刺客?”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芈诺摇头。“臣妾不是说要放过刺客。臣妾是说,大索十日,动静太大,百姓惶恐。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改大索为暗访。明松暗紧,让刺客以为风头过了,自然会露出马脚。这样既能抓到刺客,又不惊扰百姓。”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她曾经那么熟悉。那里有过笑意,有过温柔,有过心疼,有过宠爱。可现在,那里只有冷。不是愤怒,不是失望,只是一种很陌生的、让她后背发凉的冷。
“皇后还是这么心软。”他开口,“大索十日,是朕的旨意。朕不会改。”
芈诺的心沉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经问她:“你为什么替秦操心?”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什么都不懂,只是凭着本能回答——“妾身是楚女,也是秦妇。楚是根,秦是家。替家操心,不是应该的吗?”
那时候他笑了,说:“有趣。”
现在,她不替秦操心了。她替他的百姓操心。可他不笑了。
她低下头。“臣妾知道了。”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想回头看他一眼。可她最终没有回头。她知道,就算回头,也看不见那个她想看的人了。
芈诺走出行帐,站在夜风里,久久没有动。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皇后娘娘。”是李斯的声音。
她转过身。李斯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娘娘心系百姓,实在是大秦之福。”芈诺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李斯在说什么,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只是笑笑。“丞相过奖了。”
李斯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娘娘,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丞相请说。”
“娘娘与陛下,本是天作之合。可近来,臣看陛下与娘娘之间,似乎有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芈诺看着他。“有些什么?”
李斯笑了笑。“娘娘莫怪臣多嘴。臣只是觉得,陛下近来心情不好,与娘娘不无关系。娘娘若是能多顺着陛下一些,陛下的气,自然就消了。”
“多谢丞相好意。不过,本宫和陛下的事,不劳丞相操心。”她转身走了。身后,李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索的旨意颁了下去。关中的百姓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家家户户被翻了个底朝天。刺客没抓到,怨气却攒了一堆。
芈诺坐在车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喊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掀开帘子,看着路边的百姓——老人被推搡着跪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哭,男人被绑着双手押走。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娘亲,外面怎么了?”扶苏仰着小脸问。
芈诺放下帘子。“没什么。有人做错了事,在受罚。”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芈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些被冤枉的人什么时候能回家,不知道那些被打了的人能不能养好伤,不知道那些被抢了东西的人还能不能活下去。她只知道,这一切,她阻止不了。
那天下令的,不是那个会抱着她、说“寡人的命早就是你的了”的嬴政,是皇帝。是始皇帝。是那个要“二世三世至于万世”的始皇帝。她阻止不了皇帝。
车队继续往东走。芈诺和嬴政之间的那道裂痕,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车队在济水边扎营。芈诺在帐子里教扶苏背《诗经》,小家伙背到“关关雎鸠”就卡住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芈诺教了他好几遍,他还是记不住,气得小脸通红。
“娘亲,扶苏是不是很笨?”芈诺笑了。“不笨。是你太小了,长大就记住了。”扶苏不服气。“那父王小时候也背过吗?”芈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嬴政小时候有没有背过《诗经》,不知道他在赵国当人质的时候,有没有人教他读书。她忽然发现,她对他,其实没那么了解。
帐帘忽然被掀开。嬴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脸上带着酒意。他身后,跟着胡夫人。
胡夫人今天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衣裳,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的,像是一串风铃。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格外甜,甜得发腻。
“陛下,您慢点。”她扶着嬴政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芈诺站起来。“陛下。”嬴政看着她,那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他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
“皇后,朕来看看扶苏。”他走过来,在扶苏面前蹲下。扶苏扑进他怀里。“父王!你会背‘关关雎鸠’吗?”嬴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扶苏点点头,又问:“那娘亲是不是窈窕淑女?”
嬴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芈诺。她站在那里,烛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青黑。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东西——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薄冰,冰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转向胡夫人。胡夫人正站在他身侧,嬴政一把搂住胡夫人。她的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烛光一照,晃出细碎的金光,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小的风铃。她的脸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白里透粉,粉里透润。她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急不躁,像是笃定了什么。
“这不就有个‘窈窕淑女’吗?”嬴政说。
他的声音很随意,可那随意里,有一种故意。
胡夫人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的身子微微往嬴政那边靠了靠,姿态更亲密了一些,像是一朵被阳光照着的花,舒展开每一片花瓣。
“陛下谬赞了。”她的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可那春风里,藏着什么。她的目光越过嬴政的肩头,落在芈诺身上。只是一瞥,很快,快到几乎没人能捕捉到。可那一眼里,有得意,有满足——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着一刀毙命,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欣赏。
芈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伤心,没有委屈,甚至连失望都看不出来。她只是站着,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花,没有阳光,没有雨露,也没有人来浇水。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看着嬴政,看着他身边那个笑得灿烂的女人,看着他故意不看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骊山的温泉边,他抱着她,说:“寡人不懂那些情啊爱啊的,只知道,寡人的命,是你救的。往后余生,寡人就是你剑上的剑穗。你在哪,寡人就在哪。”
那时候她哭了。现在她想哭,可眼泪一滴都流不出来。
“扶苏,”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该睡觉了。”
她走过去,牵起扶苏的手。小家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仰着小脸问:“娘亲,什么叫‘窈窕淑女’?是像胡夫人那样好看的吗?”
芈诺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嬴政。他也在看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那明灭不定的烛光,隔着那个笑得正得意的女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错觉。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笑,牵着扶苏,往塌边走去。
身后,胡夫人又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可落在芈诺耳朵里,却重得像锤子。
芈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落下的帐帘,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嬴政有一次来椒房殿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也是喝了酒,可他没有走。他抱着她,在黑暗中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在赵国当人质,说回来以后母亲背叛他,说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对他。最后他说——“只有你。”
现在,他走了。不是走出去,是走远了。
扶苏拉着她的袖子。“娘亲,父王是不是不喜欢扶苏了?”芈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父王最喜欢扶苏。”扶苏又问:“那父王是不是不喜欢娘亲了?”芈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拼命忍住,扯出一个笑。“没有。父王只是太忙了。”
那天晚上,芈诺一个人坐在帐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听着自己的心跳。她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没有留下任何记载的皇后。没有名字,没有封号,没有生卒年月,连一个字的记载都没有。
她以前以为,那是因为史官的疏忽,或者是因为秦始皇的冷酷。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也许都不是。也许那个皇后,和她一样,是从别处来的。也许那个皇后,也曾经爱过那个男人。也许那个皇后,也曾经以为,她可以改变历史。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改变。历史还是那个历史,嬴政还是那个嬴政,她还是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曾经有一个孩子。可那个孩子,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就没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本就不该存在,是不是因为系统在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窗外,风停了。夜更深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系统,你会把我的一切,都抹去吗?”
没有人回答。可她隐隐觉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