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北极星 雪夜,她把 ...
-
十二月二十号。他走的第四十七天。
林听加完班出来,已经凌晨一点了。写字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电梯里就她一个人,下行的嗡嗡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放得很大。
出大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下雪了。
很小,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落到地上就化了,连痕迹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外套裹紧,走进雪里。
那件格子衬衫穿在里面,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厚外套。她今天特意穿上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该穿。
到家的时候快两点。她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站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石头——第十四颗——轻轻放在门边。
那十三颗石头她收起来了,带回了房间。但这颗新的,她还是想放在这儿。
放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站定。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站着,看着天。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整个天都遮住了。那颗木星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十三颗石头。灰白灰白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她拿起一颗,握在手心里。凉的。硬的。
她握着它,看着天。
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陈屿。”她开口。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陈屿。”
还是没人应。
她看着天。天很黑,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颗石头放回盒子,放回包里。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雪上划了两个字。
陈屿。
划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那两个字上。一笔一划,慢慢变浅,慢慢模糊。
最后看不清了。
她又划:林听。
也看不清了。
她又划。并排划。
陈屿。林听。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雪一直下。那两行字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白。
她站起来。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把那十三颗石头一颗一颗拿出来,放在雪地上。
围成一个圈。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圈。
十三颗石头,围成一个圈。中间是空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向楼梯口。
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上白茫茫一片。那个石头圈在雪地里,很显眼。十三颗灰白色的点,围成一个圆。
雪还在下,一点一点把它们盖住。
她推开门,走下去。
十二月二十五号。他走的第五十二天。圣诞节。
公司发了苹果,一人一个,红红的,包在彩纸里。同事们在商量晚上去哪聚餐,问她去不去,她说不去。
下班的时候,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
收银的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拎着啤酒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个新的福字,红红的,很新。
她愣了一下。
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靠着门坐下。
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修好了,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靠着门,喝着啤酒。
那扇门是凉的。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凉了。
她喝完一罐,把空罐子放在旁边。又打开另一罐。
喝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她没动。还是靠着门框,坐在门槛上。
身后有脚步声,走远了。然后又走回来。
“你坐这儿干嘛?”
一个声音。女的,年轻的,带着点疑惑。
她转过头。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睡衣。手里拎着垃圾袋,正准备下楼扔垃圾。
她看着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看着她。
“你找谁?”女孩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找谁。”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两个空罐子捡起来,拿在手里。
女孩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警惕,有点好奇。
“你是……以前的租客?”女孩问。
她想了想。
“不是。”她说。“邻居。”
女孩“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拎着空罐子,往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什么时候搬走的?”她问。
女孩愣了一下。“谁?”
“之前住这儿的。男的,二十多岁。”
女孩想了想。“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就空着了。中介说上一任租客走了快一个月了。”
她“嗯”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还在下雪。比前几天大,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站在门口,看着雪。
站了很久。
一月一号。元旦。
公司放了三天假。同事们都回家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她来加班,把年前没做完的活收收尾。
下午的时候,妈打电话来。
“小听,新年快乐。”
“妈,新年快乐。”
“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她想了想。中午吃的泡面。
“随便吃了点。”
妈又开始念叨,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别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她嗯嗯地应着。
“小听。”妈突然换了个语气。
“嗯?”
“那个……你喜欢的那个人,他……”
妈没说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过去了。”
妈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妈开口:“那就好。过去了就好。”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在下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天。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密密地往下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上那个福字还是红红的。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铺满了雪,厚厚的,白白的。
她走进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走到老位置,站定。
雪还在下,很大,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把她盖成白色。
她站着,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十三颗石头。她后来又把它们捡回来了。从天台上,一颗一颗捡回来的。
她拿起一颗,握在手心里。
凉的。很凉。
她握着它,看着天。
“陈屿。”她开口。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陈屿。”
还是没人应。
她看着天。天灰蒙蒙的,雪一直在下。
她把那颗石头举起来,对着天。
“那颗明明是你。”她说。
雪落在她手上,落在石头上,凉凉的。
她举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颗石头放回盒子里。
蹲下来,用手指在雪上写字。
陈屿。
写完,她看着那两个字。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它们盖住了。
她又写。
林听。
写完,她看着那两个字。
雪还在下,也把它们盖住了。
她又写。并排写。
陈屿。林听。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雪一直下。那两行字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白。
她站起来。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字迹,只有雪,一直在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下去。
下楼的时候她数台阶。一百二十级。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门。
雪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天还是灰的,但雪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雪。路灯照着,亮晶晶的。街上没有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响,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前走。
走到路灯下面,她停下来。
抬起头。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好像薄了一点,有那么一小块地方,透出一点点深蓝色。
她盯着那一小块天,看了很久。
然后,就在那块深蓝色里,她看见一颗星。
很暗,很小,一闪一闪的。但确实是星星。
她看着那颗星。
那颗星也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
“北极星。”她说。
那颗星没回答。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颗星。
风很冷,吹得她脸疼。但她没动。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件格子衬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裹紧外套。
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星还在。在那小块深蓝色里,一闪一闪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上楼。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上那个福字还是红红的。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定。
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拿出那十三颗石头。
她一颗一颗,把它们放在门边,靠着墙。
排成一排。
十三颗。灰白灰白的。
她站起来,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那十三颗里,拿起一颗——最小的一颗,握在手心里。
剩下的十二颗,留在门边。
她看了看那扇门。
“陈屿。”她开口。
没人应。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天台上白茫茫一片。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整个世界亮堂堂的。
她走过去,站在老位置。
抬起头。
天上的云散了。星星一颗一颗露出来,密密麻麻的,挤挤挨挨。银河也看得见,淡淡的一道,横跨在天上。
她找那颗星。
偏东的方向,最亮的那颗。
它在。
一直在那儿。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
地上很凉,雪还没化。但她躺在那儿,看着天。
那颗星亮着。
她看着它,想起他说的话。
“北极星永远在北边,不管你往哪走,它都在那儿。”
她想起她问它会不会孤独。
他说:“也许吧。但它有它的事要做,顾不上孤独。”
她看着那颗星。
那颗星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件格子衬衫。
旧的,灰蓝格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把它展开,盖在身上。
上面还有他的味道。很淡了,但还在。
她闻着那个味道,看着那颗星。
“陈屿。”她开口。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陈屿。”
还是没人应。
但她听见风里好像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她闭上眼睛。
那颗星还在脑子里,亮亮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指给她看织女星的那个晚上。他说,旁边那四颗小的,是她扔出去的梭子。
她想起他问她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她说有。他没问是谁。
她想起他说“别说,说了就走不了了”。
她想起最后一晚,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她。他说那颗明明是我。
她睁开眼睛。
那颗星还在。
她看着它,笑了。
很淡的笑。
“骗人。”她说。
那颗星没回答。
但她好像听见他说了什么。
听不清。太远了。
她闭上眼睛。
风很凉,但那件衬衫很暖。
她躺在那儿,看着满天的星星。
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夏天。第一次上楼顶,第一次遇见他。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月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脸。
他说:“你也睡不着?”
她说:“嗯。”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罐啤酒。
她说:“谢谢。”
他说:“这儿的星星比我们老家少多了。”
她说:“你老家哪儿?”
他说:“甘肃。你呢?”
她说:“贵州。”
他笑了笑:“那咱们都是山里出来的。”
她也笑了笑。
然后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
星星很少,稀稀落落几颗。但有一颗最亮,偏东的方向。
他指着那颗星:“那颗是织女星。”
她信了。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不是织女星,是木星。
但那又怎样呢。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天台照成金色。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她坐起来,把衬衫叠好,抱在怀里。
站起来。
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东边。
那颗星不见了。白天看不见了。
但它在。一直在。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上空荡荡的。阳光照着,很亮。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下去。
下楼的时候她没数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六楼,停了一下。
602的门关着。门边靠着那十二颗石头,灰白灰白的,排成一排。
她看着它们,笑了。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颗一直握在手心里的石头——第十三颗——也放进去。
排在最边上。
十三颗,整整齐齐。
她站起来,看了看那扇门。
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很亮,很暖。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新年的第一天,到处都是人。有人拎着年货,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嗖地过去。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人群里。
那件格子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口袋里空空的。那十三颗石头,她留在六楼了。
她往前走。
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看见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
绿灯亮了。
她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
抬起头。
天很蓝,很亮。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颗星在那儿。
永远在北边。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风很轻,阳光很暖。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