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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凉意 他买了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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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那场雨下完之后,天就真的凉了。
林听翻出压在箱底的薄外套,灰白色的,穿了好几年,袖口有点起球。她套上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瓜子和两罐啤酒,拎着上楼。
走到六楼,她停了一下。602的门关着,那个福字不见了。门边只剩下一小块褪色的印子,方方正正的,像是贴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嘎吱——
他已经在。
但今天他没躺在地上,而是坐着。面前放着两张垫子,蓝色的,超市卖那种十九块九的防潮垫,叠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
“哪来的?”
“买的。”他抬起头,“地上凉了。”
她走过去,在另一张垫子上坐下。垫子有点薄,但比直接坐地上强多了。她把瓜子放在中间,啤酒递给他一罐。
“谢了。”他说。
“谢什么?”
“谢瓜子。”
她“嗯”了一声,拉开啤酒。
今晚的星星比前几天多。云层散了,天空清清爽爽的,能看见十几颗。那颗木星还是最亮,偏东的方向,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今天星星多。”她说。
“嗯。”
他喝着啤酒,看着天。她也喝着啤酒,看着天。中间放着那包瓜子,谁也没动。
楼下烧烤摊的声音飘上来,今晚好像人挺多,划拳声一阵一阵的。隔壁小区的广场舞还在放,是那首《火火的姑娘》,鼓点咚咚咚的。
“你今晚怎么这么早?”她问。
他转过头看她。
“我上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平时不都两点左右吗?”
他沉默了一下。“今天不困。”
“哦。”
她没再问。剥开瓜子,嗑了,把壳放一边。
躺了一会儿,他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两张垫子的距离,大概半米。
垫子有点硬,但比水泥地舒服多了。她侧过头看他,他盯着天,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有点模糊。
“陈屿。”
“嗯?”
“你那天说想吃什么来着?”
他愣了一下。“哪天?”
“下雨那天。”
他想了一会儿。“橘子?”
“这个季节哪有橘子。”
“那就栗子。”
她笑了一下。“今天没买栗子,买的瓜子。”
“瓜子也行。”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林听。”
“嗯?”
“你昨晚没来。”
她愣了一下。昨晚加班到一点,回来的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洗了澡躺床上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早上七点。
“加班。”她说,“回来太累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开口。她转过头看他,他还是盯着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她没再问。
楼下烧烤摊的声音小了点,好像有人在结账。隔壁小区的广场舞换了首歌,是那首《最炫民族风》。
躺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她侧过头看,他睁着眼,看着天。
“陈屿。”
“嗯?”
“你是不是在等我?”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
她没说话。转回去看着天,剥了一颗瓜子,慢慢嗑着。
风比刚才大了点,吹得她头发往脸上贴。她把头发拨开,把外套裹紧了些。
“你冷吗?”他问。
“还好。”
他坐起来,从旁边拿过一件外套,递给她。
还是那件格子衬衫。灰蓝相间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你一直带着?”
“嗯。”
她接过来,没披,放在旁边。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陈屿。”
“嗯?”
“你那个相亲的事,后来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后来。”他说,“我说再说,我妈就没再提。”
“哦。”
“你呢?你妈还催吗?”
“催。昨天还打电话。”
“你怎么说?”
“我说再说。”
他笑了一声。很轻。
又躺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易拉罐。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来,躺下。
“林听。”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失眠了,还上来吗?”
她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不上了吧。”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开口。她转过头看他,他盯着天,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呢?”她问。
“什么?”
“你如果哪天不失眠了,还上来吗?”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回答。她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问,他开口了。
“不知道。”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没再问。
楼下烧烤摊好像收摊了,划拳声没了,唱歌声也没了。隔壁小区的广场舞也早停了。整个城市又沉下去,沉到夜里。
她看着天,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十七颗。今晚有十七颗。
“比那天多。”她说。
“什么?”
“星星。比那天多。”
他“嗯”了一声。
躺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垫子,多少钱?”
他转过头看她。“什么?”
“垫子。你买了两张,多少钱?我给你。”
他愣了一下。“不用。”
“要的。”
“说了不用。”
她没再坚持。
沉默又落下来。但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空的,像天台上的夜风,来了就走。这次的沉默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但谁都不说破。
她看着那颗木星,看了很久。
“陈屿。”
“嗯?”
“你说明天还会有星星吗?”
他想了想。“应该有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猜的。”
她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躺到三点多,她坐起来,把瓜子壳拢到一起,用纸巾包起来。空易拉罐也捡起来,拿在手里。那件格子衬衫她没披,叠好,放回他旁边。
“走了。”她说。
“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躺在那儿,没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灰色。
“陈屿。”
“嗯?”
“明天还来吗?”
他沉默了两秒。“来。”
她点点头,推开门。铁门在身后关上,嘎吱一声。
下楼的时候她数台阶。一百二十级。走到第六层,她停了一下。602的门关着,门边那个方方正正的印子还在。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袋栗子。刚才忘了给他。
她蹲下来,把栗子袋轻轻放在门边。靠着墙。
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那袋栗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她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
回到房间,她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瓜子壳也扔进去。洗了手,躺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青蛙还在那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它眼睛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那件格子衬衫的影子还在脑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他旁边。
她想起他问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不失眠了,还上来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刚才他说“来”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石子投入深井,还没来得及听见回响,就已经沉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边那袋栗子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然后她笑了笑。
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