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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债 两个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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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下来,就欠下了牺牲者的那份未来,必须连本带利地活下去、查下去。/
车厢内,死寂被引擎的轰鸣填满。
财神那句“铜钉要见你”和手机屏幕上冰冷的坐标,像两颗钉子,将江晓笙钉在了此刻——这条驶离混乱、通往更深渊的道路上。
“时间地点发你手机里了吧?”财神的目光在江晓笙脸上巡视,“恭喜啊,江队。多少人想见他一面,连门都摸不着。”
江晓笙将手机屏幕按灭,指尖的微颤已归于平静,只剩下彻骨的冷。
“一个人?不怕我带着录音笔,或者干脆是颗炸弹?”
财神咧开嘴:“到了那儿,有没有东西,你说了不算。‘铜钉’既然敢见你,就有把握让你……按照他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再说,你不想见见,害死你师父的真正元凶吗?”
江晓笙咬紧了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他沉默地望向窗外飞逝的黑暗夜景,大脑却在超负荷运转:见面是目标,但如何将这个消息,连同化工厂这个极其危险的地点传递出去,是比开枪杀人更棘手的难题。
他处于严密的监视下,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
车子没有返回山间别墅,而是驶入了滨江老城区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招待所后门。
财神交代阿杰:“带江队上去休息,看好他。当天送他去码头。”
说完,他又转向江晓笙:“今晚好好想想,见了‘铜钉’,你打算怎么帮他找到那个医生。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房间狭小陈旧,窗户焊着铁栏。阿杰检查了一遍房间,留下句“有事喊我”,便锁门离开。
江晓笙听到门外隐约的交谈声和拉椅子的声音——至少有两个人在看守。
他坐在硬板床上,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监控探头,但风险极高。
他掏出那部老款诺基亚——这是他与外界已知的、也是被重点监控的联络工具,不能直接用这个电话联系徐海道。
思绪回到物流园,他塞入车门缝隙的透明薄膜上:那是死信箱,但徐海道的人取走情报需要时间,解读、部署更需要时间。
以他的风格,一定会连夜分析所有线索。
而那份名单……七十八个名字,如果徐海道能从中锁定几个可能的“铜钉”,哪怕只是怀疑对象,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帮助。
他了解徐海道——那个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就算不知道具体见面地点,也会想办法把信息送进来。
关键是……怎么接住?
……
凌晨两点出头,省厅某加密通讯频道突然亮起。
徐海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信号源标识,心脏猛地收缩。
【牧羊-00】
按照约定,他应该已经进入72小时静默期。任何主动联络都会让他暴露在“铜钉”网络的监视之下。
除非……出了大事。
点开信息,内容经过多层加密,解码后只有一行字:
【铜钉拟与江见面。时间地点不明。此系最后联络。保重。】
发送时间戳显示:三秒前。
徐海道立刻尝试回复,但频道已经关闭。他连续输入三次指令,都是“目标不在线”。这个代号瞬间从活跃名单中消失,进入静默休眠状态。
安全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像某种低沉的挽歌。
徐海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牧羊人冒了多大的风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在黑暗里独自游走了三年的卧底,用最后一点电量,传回了这条模糊却致命的情报。
铜钉要见江晓笙。
这说明物流园的测试通过了,江晓笙已经成功打入核心层。但也说明,接下来江晓笙将独自面对那个最危险的人。
徐海道睁开眼,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不知道见面地点,不知道时间,无法布控,无法支援。
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江晓笙出发前,把最后一点能帮上忙的东西送进去。
他调出那份二十年前的名单——七十八个名字,结合物流园截获的通讯线索,锁定了三个最可能的嫌疑人。
要把这些名字送进去,让江晓笙在见到“铜钉”的那一刻,能够认出他。
可怎么送?
物流园交易时间段前后的监控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三遍,筛出了四辆可疑车辆,他这才揉了揉干涩的眼,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备用号码。
挂断后,徐海道重新坐回椅子,盯着屏幕上最后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保重。】
两个字,是那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战友,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
六点半刚过,市局食堂里空荡冷清,只有零星几个与食堂阿姨作息同步的“变态”同志大驾光临。
徐海道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冲锋衣。他正用勺子缓慢地搅动着碗底未化开的白糖,豆浆泛着温吞的热气。
“砰!”
一个不锈钢餐盘带着未消的怒气,被重重拍在他对面的桌面上。柳承站在对面,眼圈发青,显然是彻夜未眠,胸口的起伏尚未平息。
徐海道手都没抖一下,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手朝对面的空位随意一点,语气平淡无波:“坐。”
柳承一屁股坐下,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压着火:“所以你一早就知道?”
徐海道没接话,继续搅拌他的豆浆。
“我们的案子,跟你省厅专项组有什么关系?你空降过来,把水搅浑,现在又把江晓笙那混账东西往火坑里推——你到底什么意思?!”柳承的拳头在桌下攥紧,指节发白。
他昨晚反复回想徐海道出现后的种种:对夏息宁看似严厉实则划下保护圈的审问、对专案组工作的强势介入、以及江晓笙那彻底失联前种种反常的平静……碎片拼凑,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
徐海道终于停下搅拌的动作,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溅到桌面的几滴豆浆。
“他自己不怕死,”他开口,语气慢悠悠的,“我捡个现成的功劳,有什么问题?”
“功劳?”柳承几乎气笑,但更深的寒意涌上来,“你根本就是拿他当一次性的枪!”
“曲江,上个月。”徐海道放下纸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承脸上,“‘宝石’致幻,两死一伤,手法和你们这边高度关联。按你们专案组现在这四面漏风的样子,能并案查吗?敢查吗?”
柳承噎住了。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一出?”柳承的声音因压抑而沙哑,“连我都瞒着?”
“告诉你?”徐海道终于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评估,“告诉你,你会让他去吗?”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柳承猛地提高音量,又意识到场合,硬生生压回去,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怎么联系?出了事怎么办?万一,万一他暴露了……”
“当年潘队也是一个人。”
徐海道打断他,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柳承即将爆发的焦灼。
柳承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五年前那个雨夜,码头的探照灯刺眼,海水里漂着潘鸿的警服,那只手攥着执法记录仪,指节发白,像要捏碎什么。
他站在警戒线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又是这样。
食堂昏暗的灯光打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那是他们之间最沉重、也最无法触碰的旧伤疤。
徐海道似乎没看到他的反应,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我跟你们这些学院派上来的不一样。我从最脏最乱的基层,一脚泥一脚血爬上来。缉毒、刑侦,很多时候没那么多周全计划,就是拿命去铺路,去换一个机会。”
“江晓笙,”他顿了顿,第一次用了全名,而非职务或“那小子”,“跟他师父,骨子里是一类人。我同不同意,他该干还是会干。区别只在于,是让他一个人毫无后援地蛮干,还是给他一个机会,顺便把该挖的根子,一次性挖干净。”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早餐稀薄的热气,看向柳承:“每一次收网,都可能要填进去人命。是拖着,看着更多的人因为线索断裂、内鬼作祟而死,还是拼一把,用最小的代价换了结——柳承,我调走这些年,没想到你也开始学着瞻前顾后了。”
“……”
长久的沉默。食堂阿姨在远处收拾碗碟,碰撞声显得格外清晰。
柳承挺直的背脊,一点点、难以察觉地塌软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冷掉的食物,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沸腾的怒火、担忧、不甘,都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疲惫至极的叹息。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可江晓笙……他是我兄弟。”
潘鸿的事,谁都不想,也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徐海道看着他,那张总是冷硬如石刻的脸上,竟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端起已经温凉的豆浆,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语气比刚才略低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更是个值得相信的好警察。回去准备吧,行动需要你。”
柳承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随后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徐海道,也没有动一口早餐,转身离开了食堂。背影沉重,但步伐稳定。
徐海道低下头,看着那碗豆浆。热气早就散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皮。
他想起牧羊人发来的最后那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