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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珍珠 讨厌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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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的、苦涩的、重若千钧,骤然爆发或和风细雨……来自童话里的小美人鱼。/
住院部五楼,重症监护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出奇。
柳承肩膀夹着手机,双手被各式各样的果篮、营养品盒子占满,正一边低声讲电话,一边辨认门牌号:“是,我到了,刚出电梯……周局批的单人病房,五零六没错吧?”
“柳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柳承转身,看到江千识站在不远处,难得地换下了那身几乎长在身上的工作服,穿着简单的便装。她身后跟着同样便服的赵省和叶青。
“你们怎么都来了?”柳承挂断电话,有些意外。
“楼下碰见的。”江千识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堆小山似的慰问品上,“这都是什么?”
“昨天队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天报告一交,我就拽着小赵过来了。”叶青接话,用下巴指了指旁边有些局促的赵省,“这小子快把徐总办公室门槛踏平了,不带他来不行。”
赵省不好意思地挠头。
“队里同事凑的,非让我带上。”柳承把几个轻便的袋子分给赵省和叶青,自己拎着最重的果篮,“帮帮忙。”
江千识只接过一盒包装素净的糕点,率先拧开了病房门把手。
“师父……”赵省一眼就看到病床上被各种仪器管线环绕的江晓笙,不自觉地放轻了音量。
床边,那个穿着浅色衬衫的俊秀身影闻声抬起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刚睡着。”他起身,声音压得很低,顺手接过江千识手里的糕点盒,示意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边的柜子上。
赵省立刻噤声,蹑手蹑脚地把果篮放下,小声道:“夏医生,辛苦你了。”
夏息宁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闻言微微弯了弯眼角:“应该的。正好我有个会诊,你们先聊。”他朝众人点点头,动作轻缓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医生慢走。”赵省用气音说道。
房门轻轻合拢。几秒钟后,病床上那个仿佛被仪器“淹没”的人,眼睫颤动几下,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走了?”
江晓笙的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师父?!你醒着啊?”赵省差点跳起来。
柳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墙角挪来仅有的两把椅子给江千识和叶青,自己则抱臂靠在半人高的储物柜旁:“合着你刚才装睡呢?”
江晓笙扯了扯嘴角,一个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胸口的伤,让他眉心蹙了一下。
他没力气多解释,只用眼神示意赵省把床背调高些。靠着升起的床背,他才勉强有了点说话的底气,依旧虚弱:“……少管。”
柳承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一直沉默的江千识先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冰:“是,你现在翅膀硬得能上天,送死都不用跟人打招呼了。”
从小到大被血脉压制的江队,在他姐那“你是不是皮又痒了”的目光注视下,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叶青在一旁忍笑。柳承摇摇头,动手拆果篮:“行了,人没事就好。吃水果吗?”
江晓笙幽幽看了眼自己正输着的营养液:“……你说呢?”
“没问你。”柳承头也不抬,利索地掰开一个苹果,然后转向江千识,“千识,来一个?”
江千识:“不吃。”
柳承从善如流,转手就把刚掰开的苹果塞给了还在懵圈的赵省。
“说正事吧。”江晓笙说。他虽然醒了,但精力极差,思维像蒙着雾,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昏睡过去。
在SICU挣扎五天,又在普通病房昏睡三天,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柳承神色一正,言简意赅地开始汇报:“围剿行动的报告刚提交。现场一共控制十二人,包括‘铜钉’张维年本人。缴获的‘宝石’成品和半成品加起来超过两百公斤。不过那工厂只是个包装转运点,没找到核心的交易记录和账本。”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江晓笙的脸色,继续说:“万幸,没有同志牺牲。你和‘铜钉’掉下来的时候,大部分同志都安全撤出来了,没发生更多爆炸。
“那天他绑架夏医生的视频是伪造的,夏医生本人一直在现场外围,电话打不通是因为他那时候正跟着救护车往现场赶……听说徐总把负责保护的警员骂了一通。”
听到这,江晓笙微乎其微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庆幸还是无奈。
“铜钉还活着,但没醒。这人整过容,DNA比对确认了身份。他左手和左脚都是假肢,现在每天有专人看守,就等他醒过来审讯。”柳承说到这里,看向江晓笙,目光带着探询,“……你跳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还是纯粹赌命?”
江晓笙缓了口气,才慢慢说:“一半一半吧……他左手一直戴着手套,精细动作几乎不用那只手,行动姿势也有点不自然。跳的时候,多少有点赌的成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当时生死一瞬的决绝,在场的人都懂。
“听见没小赵,”柳承拍拍赵省,“以后跟你师父学学,玩命都要讲究证据。”
“你敢教坏他试试……”江晓笙有气无力地瞪他。
赵省夹在中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能装作自己不存在似的啃着苹果。
“还有,”柳承接着道,“老刀那边撂了,白德友早死了,半个月前就被‘铜钉’沉了江,估计……”
“知道了,”江晓笙打断他,呼吸有些促,“回头联系下游分局……留意吧。”
“还有,周局说要组织大家正式来探望你……”
“千万别,”江晓笙立刻拒绝,牵扯到伤口,低低抽了口气,“让领导省省心,我就想静养。”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他这重伤,所有职权目前仍由徐海道代理。江晓笙又听柳承他们说了些队里最近的案子,简单交代了几句,体力便有些不支。
柳承看出他眉宇间的倦色,适时结束了探视。
“师父好好休息……”赵省依依不舍。
“嗯,回去听徐总安排。”江晓笙说完,微微闭上了眼。
几人轻手轻脚退出病房。门还未完全关上,就听到外面传来温和的招呼声。
“夏医生?开完会了?怎么不进去?”
“看你们在谈事情。要走了吗?”男人温缓而客气地说。
“是啊,队里还有事。我们先走了,夏医生再见。”
“再见。”
门被再次推开。夏息宁走进来,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目光落在江晓笙脸上,温柔得让后者心里警铃大作。
“……醒啦?”夏息宁走到床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般的平静。
江晓笙连装睡的机会都错过了,直觉告诉他“要完蛋”。
只见夏息宁单手插在兜里,关好门,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坐下。他微微垂着头,额前发丝滑落,遮住些许神情。
“现在,”他开口,声音像静谧湖面,底下却像有暗流涌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聊聊了?”
江晓笙看着他,抿了抿唇,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周全?”夏息宁语调依旧平缓,听不出怒意,甚至被他压制得过分温柔,“一个人,把所有人都算进去,把我远远支开——是觉得我太放心你,还是太好糊弄?”
哪怕只有一个暗示,一点消息,他也不至于从别人口中得知一切,不至于在那些日夜里,被无能为力的恐慌反复凌迟。
“既然这么能耐,”夏息宁抬起眼,眸子里映着江晓笙苍白的脸,语气终于泄出一丝冰凉的涩意,“当初怎么不干脆点,直接跟我断干净?省得彼此麻烦。”
“……息宁。”江晓笙轻声叫他名字。像是被他眼底的决绝击中了,艰难地抬起没输液的右手,指尖够到夏息宁搭在床沿的手,轻轻勾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才像放弃抵抗般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你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夏息宁冷声道,手指却没有抽走。
“跟你说了,你还会让我去吗?”
“那本来就不该去。”
“看,又绕回来了。”江晓笙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又闷哼一声,缓了缓才继续说,“‘宝石’不根除,会有多少个白小英、唐雨露?你比我更清楚后果。专案组里外都是眼睛,那时候,我不知道还能信谁。柳承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老娘还病着……除了我自己,没人更合适去踩这个雷。而且……”
他喘了口气,积聚着所剩无几的力气:“‘铜钉’早就盯上我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我身边的人——尤其是你,就永远不安全。听起来可能像自以为是……但我真的,不想让任何人再为我担惊受怕。哪怕让你们以为我失踪了,一了百了,也好过……”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让你亲眼看着我这副样子。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我本来想,要是真回不来,你就当我人间蒸发,时间久了……总能开始新生活。所以我什么也没留。”他摩挲着夏息宁微凉的指尖,声音越来越轻,像疲惫的呓语,“可我答应过你……要留个位置的。后来我又舍不得了。我自己都还没……”
还没好好珍惜够。
“闭嘴。”夏息宁别开脸,闷闷的,带着鼻音。
他始终是江晓笙周密计划里那个失控的变量,是拴住这只风筝的那根线。正因如此,才会让江晓笙方寸大乱,不知如何安置。
可道理归道理,那股淤积在胸口的闷气,混合着后怕与难以言喻的难过,还是拧成了一条委屈的尾巴。夏息宁的目光落在江晓笙的手背上——那里布满针孔和淤青,皮肤苍白,触手冰凉。
不该是这样的。
它应当灵巧有力,无论是握枪、笔,还是抚开滨海不算凉的雪,亦或是托举满怀祝福的纸灯……像它的主人一样,生机勃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力地躺在消毒水气味里。
“……你什么都不懂。”夏息宁说。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哽咽的控诉,“我讨厌你这样。”
江晓笙用指腹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讨厌我,还替我签手术知情书的夏医生吗?”
“……谁告诉你的?”
“柳承那个大嘴巴……过来,我看看。”江晓笙语气温柔,带着诱哄般的力道,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方才还浑身是刺、一副兴师问罪姿态的人,顺着这微小的力道倾身过去。
一个格外浅、格外久违的吻,落在干燥的唇上。
与对方小心翼翼的气息相比,他眼角的潮湿偏偏更具存在感。落下来沉甸甸的,让人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