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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访客名录 那是这间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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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不同关系里分裂成不同版本,每个人带来一片拼图,拼出他为何而伤,又为谁而活。/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成了一个小小的信息中转站,各路人马轮番登场。
第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是徐海道。
他依旧穿着那件旧冲锋衣,手里没拿任何慰问品,只夹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在清晨查房前出现在病房。
他站在床尾,像一尊冰冷的石碑,目光直接掠过正在给江晓笙调整监护仪参数的夏息宁,落在病人身上。
徐海道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江晓笙周身仪器,和他依旧苍白的脸:“还活着,命挺硬。”
“托您的福,计划周密。”江晓笙回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至今无法完全判断,徐海道在工厂那晚的“不惜代价”里,是否真的将他的人质价值计算在内。
对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表情。
“计划再周密,也抵不过临场一念。你跳下去,是变数。”徐海道顿了顿,“但结果不坏。”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
“张维年左手假肢的肘关节里,埋了微型发射器。坠地昏迷后,我们靠微弱信号反向追踪,找到了浦湾区临海一个备用安全屋,截获一批没来得及销毁的资料,包括原始实验数据、部分资金流水……”
照片被放到被面上,上面是模糊的截图与潦草手迹。
“还有加密的联络名单和代号。技术科正在破译。”
江晓笙呼吸不由得加重,牵扯到胸口的伤,引起一阵低咳。夏息宁立刻上前,调整了一下他的氧气流量,手指在他腕间停留片刻,感受着脉搏的加快,眉头微蹙。
徐海道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老刀和几个中层吐得干净。证实张维年回国后,是通过港务局的孙国栋搭上本地走私网,之后才逐步掌控并升级了‘宝石’生产线。”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江晓笙:“潘鸿当年的行动——源头情报泄露,指向孙国栋利用职务截获了部分行动简报,传递给了张维年。通讯干扰和后续的‘意外’,是张维年通过其他渠道安排的人手所为,具体执行者已经锁定,正在追捕。”
空气骤然凝固。
“孙国栋呢?”江晓笙哑声问。
“抓了,审讯中。他承认提供物流便利和警方临检信息,但对潘鸿的事和张维年的深层计划声称不知情,全推给‘上面指令’和‘铜钉’。”徐海道合上文件夹,“案子还在深挖,张维年是关键。他嘴硬,需要时间,也需要……别的筹码。”
他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或许需要江晓笙恢复后,从侧面剖析张维年的心理弱点。
夏息宁记录输液量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目前的任务,”徐海道下达指令般说道,“就是活着,尽快恢复到能进行有效沟通的状态。队里的事柳承暂时顶得住。但别再给我擅自行动。”
最后一句话,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夏息宁,意有所指:“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该管的人。”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徐海道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指尖在边缘处微微收紧。
文件夹里,除了刚才给江晓笙看的那些照片,还夹着另一份文件——那是技术科连夜破译出的通讯记录,时间戳显示在潘鸿牺牲前三天,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被叫号码指向一个早已注销的号码。
他没有告诉江晓笙。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那个人现在躺在病床上,连喘气都要靠仪器辅助。这种消息告诉他,除了让他吐血三升,没有任何意义。
徐海道把文件夹夹回腋下,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脚步声渐渐远去。
有些账,得等人好了再算。
徐海道走后,病房里沉寂了片刻。江晓笙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远比伤口更沉重。
夏息宁默默递过半杯温水,插好吸管,送到他唇边。
“他说话一直这样?”夏息宁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嗯。”江晓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扯了扯嘴角,“习惯就好。至少效率高。”
……
没过多久,柳承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四个队里的老伙计,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把病房门口堵了个严实。
“让让让让,别挡道。”柳承侧着身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果篮,上面的保鲜膜被撑得鼓鼓囊囊,“老程,你那个袋子别往床上放,压着脚了!”
老程嘿嘿一笑,把手里那袋橙子放到墙角,顺手摸了摸墙上的暖气片:“这屋温度还行,比咱们办公室暖和。”
叶青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沓手写的卡片,花花绿绿的,有的还贴着贴纸。她把这些卡片一张张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开小型展览。
“队里那帮小子写的,”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眼角是弯的,“非让我带来,说让江队躺着无聊的时候看看,解闷。”
“师父,您气色好多了,”赵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比上周……比上周强。”
“上周你见都没见到我。”江晓笙没好气地说。
赵省讪讪地挠头:“我这不是……想象的吗。”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确实让病房里的温度升高了一点。
病房里难得有了些热闹的人气。老程和另一个老刑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队里最近的案子。柳承站在床边,一边剥橘子一边和江晓笙说话,橘子皮扔了满桌,又被叶青一巴掌拍进垃圾桶。
大家默契地不谈那天晚上的事。不说工厂,不说坠楼,不说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只聊队里的趣事——谁出糗了,谁被徐总训了,谁又破了什么小案子。
老程说起上周抓的那个小偷,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被带回局里之后,对着监控录像看了半天,说“这视频里的人不是我,是我双胞胎弟弟”。全场笑翻。
江晓笙听着,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虽然笑得太用力会牵动伤口,但他还是忍不住。
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在用最平常的日常,冲淡这间病房里凝重的空气。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他:外面一切都好,你安心养着。
夏息宁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但始终没有离开。他不插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给江晓笙递一口水,或者调整一下输液的速度。
赵省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对江晓笙说:“师父,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徐总把我们操练成啥样了。”
他比了个手势,表情夸张:“每天早上六点集合,晚上十点才散。老程说,这比新警集训还狠。”
江晓笙挑眉:“有怨言?”
“那倒没有。”赵省摇摇头,眼睛亮亮的,“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案子还没完,张维年那边还撂着呢。再说……再说您都这样了,我们哪好意思偷懒。”
他说到最后,音量小了下去,眼神不自觉地往江晓笙身上那些管子瞟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江晓笙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力道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但赵省的眼眶还是红了一下。
柳承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趁着夏息宁被护士叫出去沟通用药方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挪到床边,在刚才夏息宁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老江。”他压低嗓子。
江晓笙转过脸看他。
“徐总压力很大。”柳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面盯着这个案子,下面等着结果,张维年那边还没醒,醒了也未必肯开口。内鬼的事……他更头疼。”
江晓笙的眉头动了动:“查到什么了?”
“还在查。”柳承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所有可能接触过当年潘队行动情报的人,又筛了一遍。名单我都看过,老中青三代,该在的都在。”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点风声鹤唳了。”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周局那边呢?”
柳承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但江晓笙看见了。
“周局这几天血压高,在家休息。”柳承说,语气和刚才徐海道在病房里说的一模一样,“徐总代班,没什么大事。”
江晓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知道柳承在隐瞒什么,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让徐总别太拼。”他哑声说,“案子不是一天破的。”
柳承点点头:“这话我替你带到。不过你知道他那个人,劝不住的。”
“那就别劝。”江晓笙扯了扯嘴角,“让他知道就行。”
柳承看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能听懂的复杂——有无奈,有心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你他妈差点就没了。”柳承说。
江晓笙没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才说:“但还活着。”
柳承失笑,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江晓笙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活着就好。”他说,“活着就还有机会把酒喝回来。”
……
几天后,局里的领导还是来了。
不是周局带队,是政委和其他几位副局长。他们捧着鲜花,拎着果篮,在病房门口站成一排,脸上带着那种领导特有的、既亲切又距离感十足的表情。
江晓笙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看着他们进来。夏息宁默默地退到墙角,把自己隐在窗帘的阴影里。
“江晓笙同志,我们代表局党委来看望你。”政委把鲜花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庄重而温和,“你的英勇行为,局党委已经研究决定,将按程序申报表彰。”
江晓笙扯了扯嘴角:“谢谢领导关心。”
“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副局长接话,“案子的事有徐海道同志盯着,队里的事有柳承同志顶着,你就安心恢复。”
“是。”
领导们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问了问伤情恢复情况,叮嘱夏息宁“好好照顾病人”,然后依次握手告别。整个过程标准得像教科书,客气体面,毫无破绽。
唯一的问题是:周局不在。
门关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江晓笙盯着床头那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忽地开口:“周局没来。”
夏息宁从墙角走出来,开始整理那些被领导们挪乱的东西,语气平淡:“可能是忙。”
“他从来不忙。”江晓笙说,“他那人,再忙也会抽时间来看一眼。”
夏息宁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晓笙:“你是说……”
江晓笙没回答。他只是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息宁走过去,把床头的花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调暗了灯光。
“应付领导比打架还累?”他揶揄道。
江晓笙睁开眼睛,浅笑道:“比跳楼累。”
……
真正让江晓笙情绪起伏的,是潘冉的到来。
小姑娘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抱着一束向日葵,踟蹰了很久,就是不敢敲门。
是夏息宁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看见了她。
“潘冉?”他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怎么不进去?”
潘冉这才慢慢走进来。她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很大一束,金灿灿的,几乎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走到床边,她看着江晓笙满身的仪器和纱布,嘴一瘪,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硬是忍住了,咬着嘴唇,把那束向日葵放在床头柜上。
“江哥……”她带着鼻音说,“爸爸的事……谢谢。”
江晓笙喉咙发哽。
他看着这个女孩——潘鸿的女儿,那个曾经在办公室写作业的小姑娘,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净的脸上没有化妆,只有眼角那抹压不住的红。
“是我该做的。”江晓笙说。
潘冉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看了一眼旁边那束领导送的花,又看看自己这束,小声说:“我这个是不是太土了?”
“不土。”江晓笙说,“好看。”
潘冉用力点头:“夏医生说你这儿缺颜色,让我带点亮的东西来。我就……就买了向日葵。”
江晓笙看向站在门口的夏息宁。那人正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见他看过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江哥,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说过……要教我钓鱼的。”潘冉的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去年过年的时候,你说等你闲了,带我去河边钓鱼。”
江晓笙愣住了。
他确实说过。那是去年年夜饭的时候,他随口说了那么一句。说完就忘了,没想到她一直记得。
“……好,”他说,这次答得无比认真,“一定。”
潘冉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亮,像她带来的那束向日葵。
她没待多久,怕影响江晓笙休息。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江哥,你别骗我啊。”
“不骗你。”江晓笙说。
门轻轻关上。
江晓笙看着那束向日葵,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夺目。那是这间病房里最耀眼的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勋章都耀眼。
夏息宁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说得对,”夏息宁说,“向日葵很好,病房需要点颜色。”
江晓笙转过头,看着他。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不是在这儿吗。”江晓笙说。
夏息宁微怔,随后失笑。
那笑容很轻,但足够让整个病房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