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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计量之外 那股不可名 ...

  •   /写在药盒上,写在身体里,写在未说出口的字句里。/

      周正国来过的那个晚上之后,江晓笙发现夏息宁有些不对劲。

      最开始是睡眠。

      以前夏息宁躺下后总能很快入睡,呼吸平稳得像一只安静的猫。但那几天,江晓笙半夜醒来好几次,都看见夏息宁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睡不着?”他问。

      “在想事。”夏息宁总是这样回答,声音很轻,然后把头往他肩上靠一靠,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颈侧的皮肤,痒痒的,很快呼吸就重新变得平稳——是睡着了,还是装睡,江晓笙分不清。

      他自己也睡不好。那些关于潘鸿、周局、线人的念头在脑子里转,转得人发晕。他以为夏息宁也是因为这些。

      第二天中午,夏息宁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温不对。

      烫的,比他平时能承受的温度高出一截。舌尖被烫得发麻,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抬眼看向夏息宁。

      那人正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青灰色的眼睑照得更明显。

      江晓笙把水放下:“水有点烫。”

      夏息宁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他伸出手碰了碰杯壁,眉头微微皱起来。

      “确实烫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可能倒水的时候没注意。”

      他重新倒了一杯,这次刚好。

      江晓笙接过,喝了一口。他看着夏息宁走回窗边,在陪护椅上坐下,翻开那本永远停在第十页的《百年孤独》。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

      但江晓笙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根弦,他太熟悉了。在审讯室里,在跟踪现场,在任何需要保持警惕的时刻,那根弦都会绷紧。现在它又绷紧了,在他心里那个以为终于可以放松的角落。

      第三天中午,夏息宁去食堂打饭。

      江晓笙让护工帮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上层放着几件私人物品——一本看了很久的书,一支笔,一本手掌大的笔记本。他把那层整个端出来,露出下面的隔层。

      那个银色的小冷藏盒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它拿出来,打开。

      冷气丝丝缕缕冒出来,带着熟悉的、冰冷的金属气味。盒子里原本有四支注射笔的位置。现在只剩两支。

      两支MK-04-1,整整齐齐地固定在凹槽里。旁边的MK-04-0那一栏已经空了。

      他记得一个月前看的时候,04-0还剩一□□时候夏息宁说还能用,还能撑。现在那支不见了,04-1的位置没动。

      江晓笙把盒子放回去,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没动。

      夏息宁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吃那份打回来的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不合胃口?”夏息宁问。

      “没有。”江晓笙说,“挺好。”

      夏息宁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吃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

      吃到一半,江晓笙毫无征兆地放下筷子,问:“你什么时候换药?”

      夏息宁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继续吃饭,语气平稳:“还早。04-0还能用。”

      “还剩几支?”

      “两三支吧。”夏息宁头也没抬,“够用。”

      江晓笙看着他。看着那些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细节:眼下的青灰比昨天更深,嘴唇有点干,握筷子的手比平时慢半拍。

      “昨天夜里,”江晓笙说,“我听见你吃药。”

      夏息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片。”江晓笙继续说,“平时你只吃一片。”

      沉默。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停了。

      夏息宁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口枯井,望不到底。

      “你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加量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夏息宁愣了一下。随后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认命的叹息。

      “一个月前就该换了。”他说,语气很平静,“但那个时候……你还没脱离危险期。我不能倒。”

      江晓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把剂量提高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夏息宁应了一声,很轻,“提高百分之三十,能多撑两周。副作用是睡眠减少、知觉迟钝、偶尔的……”

      他顿了顿:“小问题。”

      “小问题。”他这幅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让江晓笙眉头紧锁。他重复这三个字,喉咙发紧,“喝水不知道烫,吃饭心不在焉,晚上睡不着——这叫小问题?”

      江晓笙忽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下颌,指尖垂在耳廓,那点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今天换。”他说。

      夏息宁缓缓抬眼,看着他。

      “今天换,”江晓笙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你换。你倒不了,就算倒了,我在这儿。”

      夏息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晓笙,那张脸因为康复训练而瘦削下来,眼睛也因为睡眠不足而带着血丝。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或者愧疚,而是某种更重、更沉的东西,压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

      晚上九点,病房的灯调暗了。

      暖黄色的光晕缩在床头柜那一小片区域,夏息宁按开密码锁,取出那支预充式注射笔,灯光在那支笔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MK-04-1。和上次那个盒子里的编号一样,只是最后一个数字从0变成了1。

      夏息宁挽起左边袖子。

      灯光下,那条手臂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蜿蜒着,像一张地图。那些旧痕还在——有细长的划痕,有密集的点状印记,有时间、药物、痛苦共同刻下的所有痕迹。

      它们交错重叠着,有的已经淡成浅浅的白色,有的还带着暗红的边。

      他拿起酒精棉片,开始擦拭上臂外侧那一小块皮肤。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棉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酒精挥发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有点刺鼻。

      江晓笙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我来。”

      夏息宁的动作微顿,然后把注射笔递过去。

      笔身比想象中轻,塑料外壳,金属按钮,手感冰凉,江晓笙用拇指抚过那个小小的按钮。他曾经按过一次,在夏息宁的公寓里,那时候这人刚从戒断反应里缓过神,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却和此刻一样沉静。

      他捏起夏息宁上臂那一小块皮肤——太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那些细小的血管在跳动,触感微凉。

      “九十度。”夏息宁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教一个学生最基础的步骤。

      江晓笙将针头抵上去。稳稳地,九十度角。

      他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见夏息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或紧张,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做了一千遍的事情,再做一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按下了按钮。

      轻微的“咔”声,药剂被快速推入,夏息宁上臂的肌肉微弱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江晓笙拔出针头,立刻用棉片按住注射点。这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正好,隔着棉片,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彰显生命的搏动。

      夏息宁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学会了?”他柔声说。

      江晓笙抿着嘴,没说话。他按着那小块棉片,感受掌心下面那点微凉的温度,和那温度里逐渐稳定下来的脉搏。

      “什么感觉?”他呼吸放得很浅,观察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换了之后,什么感觉?”

      “会有点晕。”夏息宁轻声说,“还有点恶心。MK系列的药,每次换剂量都这样,正常反应。”

      江晓笙伸出手,握住了夏息宁的。那只手还是凉,但在他掌心里边捂边揉搓,慢慢暖了起来。

      “还有呢?”

      “还有……”夏息宁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可能会有点……应激反应。神经系统需要重新适应,有时候会控制不住——”

      他没说完。江晓笙的手握紧了些:“控制不住什么?”

      夏息宁垂下眼,良久,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才开口。

      “会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用疼来确认自己还在。”

      江晓笙的手指收得更紧。

      他看着夏息宁的脸,看着他不敢抬起来的眼睛。想起那些手臂上的旧痕,那个深夜在公寓里,夏息宁说“疼起来的时候,需要一点更具体的疼”。

      他什么都没说,微微用力,把夏息宁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夏息宁的脸贴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漫上来,痒痒的。频率有点急,但正在慢慢平复。

      “那三天很难熬。”夏息宁的声音传出来,低得发闷,“可能会睡不着,可能会……有一些反应。你要是被吵醒了,别管我。”

      “我不管谁管?”江晓笙没好气地说。

      夏息宁没说话。他只是靠在那里,手虚环着江晓笙的腰,像是要凭借这个姿势汲取一些安全感,又不敢索取太多似的。

      良久,他又开口:“如果我自己待着,会好一点。”

      江晓笙没接话。

      “有些时候……不太好看。”夏息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见了,会觉得……不好看。”

      “不好看?”江晓笙重复这几个字,胸腔因发声而震动着。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夏息宁的耳廓。

      “我见过你高烧四十度的样子,见过你从噩梦里醒来的样子,见过你在ICU外面等了我五天的样子。”他说,“那些都不叫‘不好看’。你现在跟我讲‘不好看’?”

      “……嗯。”夏息宁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只留给他一个栗色的发顶,不知是回应还是承认。

      ……

      那天夜里,夏息宁开始发烧。

      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二、三十九度一……温度计上的数字一路往上爬。

      他靠在床头,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一绺一绺的。但嘴唇抿得很紧,一声都没吭。

      江晓笙坐在旁边,攥着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指节微微抽搐,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掌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但他没松开。

      “水。”夏息宁忽然说。

      江晓笙把杯子递过去。夏息宁接过来,杯沿刚接触嘴唇,动作却猛地顿住了。他盯着杯子,盯了几秒,随即放下。

      “怎么了?”

      “没怎么。”夏息宁说。他的眼神时而聚焦时而涣散,像是在看杯子,又像是在看杯子后面的什么东西。

      江晓笙没追问。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夜里一点,夏息宁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出来。他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江晓笙的胸口。床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江晓笙伸手去摸他的脸,全是冰凉的汗,后颈也是湿的,睡衣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夏息宁。”他叫他。

      对方没应。他的眼睛睁着,但没在看江晓笙,而是盯着墙角那一片黑暗,半晌,突然冷不丁地说:“别过来。”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惧。

      江晓笙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夏息宁。”他又叫了一声,语气稳得仿佛能压住所有东西,“看着我。”

      夏息宁的视线缓慢而艰难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涣散,还有一点微弱的、正在挣扎的清醒。

      “……晓笙。”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江晓笙环住他的肩,低声说,“我在这儿。”

      夏息宁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但身体却在抖,像台失控的机器。他在努力控制,努力让那些颤抖停下来。江晓笙能感觉到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膨胀、叫嚣,要将怀里的人拖进无意识的深渊。

      他抬起手,轻轻抚着夏息宁的后颈,掌心贴着夏息宁滚烫的皮肤,一下接着一下,有节奏地安抚。

      这个姿势让他肩膀的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反而将夏息宁揽得更紧了些。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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