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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超纲题 “我问你疼 ...

  •   /并非不会,而是因为——那个答案,需要用一生来写,怎么能提前交卷?/

      天快亮的时候,夏息宁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烧得涣散,眼神飘忽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到江晓笙脸上。他的眼睑有点浮肿,睫毛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泛着细微湿意。

      “……吵醒你了。”他说,嗓音里带着一整夜没消退的干涩。

      江晓笙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像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量体温一样,将唇角贴在夏息宁的额头上。

      还是烫的,皮肤底下那点热度透过相贴的地方传过来,比半夜那会儿好一些,但远未到正常体温。他闻到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汗味,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夏息宁自己的味道。

      像是对这样亲密的“测温”方式感到讶异,夏息宁下意识攥住了江晓笙的衣摆,没躲。只是垂下眼,轻声问:“……几点了?”

      “快六点了。”

      夏息宁动了动,想坐起来。肩膀刚抬起一点,江晓笙的手就按了上来。

      “躺着。”他说,声音闷闷的,“今天哪儿也别去。”

      “我上午还有——”

      “请假。”江晓笙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科室少你一天死不了人。”

      夏息宁看着他,那张脸因为熬了一夜而显得憔悴——眼底两团青灰,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像从前在审讯室里盯着嫌疑人那样,但此刻盯着的是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江晓笙重新躺下来,把他揽进怀里。夏息宁的身体还在发烫,但比夜里好多了,那点细微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他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稳,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睡吧。”江晓笙说。

      夏息宁的眼眶累得发涩,闭上眼。

      那天白天,江晓笙帮他注射完第二份剂量,寸步不离。

      吃饭的时候,他盯着夏息宁把饭吃完。目光太专注,盯得夏息宁不得不放下筷子瞪他一眼。他也不恼,只是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喝水的时候,他先抿一口试温度,再递过去。夏息宁想去洗手间,他撑着拐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挪得比他还慢,被夏息宁骂“你有病啊”,他也不回嘴,就站在门口等着,拐杖支在地上,像根生了根的柱子。

      下午的时候,夏息宁的状态转好。

      烧退了,精神也不错,他靠在床头,看江晓笙给柳承发消息,问些队里的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你这样,”夏息宁轻声开口,“让我觉得我像个废人。”

      江晓笙从屏幕里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本来就不是废人。”他说,语气寻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你是病人。病人就该躺着。”

      夏息宁微怔,随后扯开一个轻浅的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奇怪什么?”江晓笙挑眉,手机被他搁在一边,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病号服的领子,“我自己刚躺了两个月,还不许别人躺了?”

      他说这话时,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午后的光线给他镀上层薄薄的金边,让本瘦削了些、更显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怎么了?”感受到他长久的注视,江晓笙疑惑地问。

      “没什么。”夏息宁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那只手背上有针孔的淤青,指节因为长期输液而略显浮肿,但依然稳当,“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江晓笙不解,等着他说下去。

      “以前都是我看你。”夏息宁说,“看你吃饭,看你睡觉,看你难受的时候硬撑着。现在换过来,感觉……有点不真实。”

      江晓笙放下手机,撑着床沿,在夏息宁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那你习惯一下。”他挑眉,勾了勾唇角,“以后可能经常这样。”

      夏息宁看着他,良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动,浅浅的,快要溢出来,但很快又被压回去。

      “知道了。”他说,带着一点鼻音。

      ……

      那天夜里,戒断反应又剧烈地开始了。

      烧没再起来,但神经系统开始出现应激。夏息宁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视线偶尔模糊,耳朵里传来那种熟悉的、尖锐的嗡鸣。他蜷在床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汗一层一层地出,把枕头浸得潮乎乎。

      但江晓笙听见了。

      他打开灯,见夏息宁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轻轻地抖。伸手去拉他,夏息宁躲了一下,又被他拽回来。

      “让我看看。”江晓笙的眉头紧锁,说。

      夏息宁低着头不肯抬,被他攥住的手腕在轻轻颤着,皮肤底下那根筋跳得厉害,呼吸急而压抑,几乎要断掉。

      江晓笙伸手,动作轻柔且固执地掰过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那张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眼眶微红湿润,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破皮处还渗着血珠。

      夏息宁睁着迷蒙的眼,看了他很久,像是在极力辨认眼前人的五官。随后——他猛地抬手,把自己手腕往嘴边送!

      江晓笙眼疾手快地抓住他。那只手腕上已经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渗着血珠,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深浅不一,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夏息宁!”他音调拔高了。

      夏息宁被他吼得一愣。低头,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和上面新鲜的血痕,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神恍惚,像刚从什么地方醒过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江晓笙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胸腔里,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把夏息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些抓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也像怕再弄疼他。

      伤口还在渗血,沾在他掌心。温热而黏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疼吗?”他问。

      夏息宁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江晓笙,看着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或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心疼的柔软。

      那种柔软平时藏得太深,此刻却毫无遮掩地摊在他面前。

      他以为江晓笙会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会问“你怎么又这样”,会问那些他准备了很久、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但江晓笙只是问“疼吗”。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它们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直接落在他最软的地方。

      “……你不生气?”他问,声音沙哑。

      “气什么?”江晓笙说,“气你难受?气你撑不住?气你——”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

      夏息宁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被接纳之后的茫然。

      “不好看。”他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抓痕纵横交错,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变成淡白色的旧疤,有的还泛着新肉的红。

      像某种无法抹去的烙印,刻在皮肤上,也刻在骨头里。

      江晓笙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这些。”夏息宁抬起手腕,对着灯光。那道道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触目惊心,“不好看。”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夏息宁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我问你疼不疼,”他的喉咙发紧,“你跟我说好不好看?”

      夏息宁的眼眶猝地红了。

      那红来得很突然,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道裂缝。他没哭,只是眼眶红着,看着江晓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响。那点红从眼睑蔓延到眼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江晓笙把他揽进怀里。

      “我不管好不好看。”他说,声音闷闷的,胸腔震动,“我只管看着你……看着你别弄伤自己。”

      他没再说下去,把手放在夏息宁后脑勺上,轻轻抚着。那头发被汗浸湿了,摸上去有点潮,但触感还是软的。

      良久,直到江晓笙感觉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紧绷的手臂略微放松之后,他才支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纱布和碘伏,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他的动作轻而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夏息宁被凉得轻轻抖了一下,但他没躲。

      纱布一圈一圈缠上,盖住了狰狞的抓痕。夏息宁看着他专注地擦药、包扎,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手明明前不久还连筷子都握不稳,此刻却稳得像生了根。

      “以前……”夏息宁开口,语气很涩,“小时候,每次换药,我也是这样。”

      江晓笙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时候没人问我疼不疼。”夏息宁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上面缠着新换的纱布,雪白崭新,“他们只问数据。心率,血压,神经反应指数。疼不疼,不重要。”

      江晓笙把最后那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他没有松手,只是握着夏息宁的手腕,拇指在那块新纱布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纱布粗糙的纹理蹭在指腹上,痒痒的。

      “现在有人问了。”他说。

      夏息宁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背上还有针孔的淤青,指节因为长期输液而略显浮肿,但握得很稳,很用力。那种力度穿过纱布,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覆在江晓笙的手背上。

      后半夜,夏息宁的反应更厉害了。

      江晓笙不敢睡。他就那么靠在床头,一只手攥着夏息宁的,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肌肉一直在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但一直没断。

      夏息宁蜷在他旁边,脸埋在他腰侧,呼吸又急又浅。偶尔会猝然绷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笼罩,手指攥得江晓笙生疼,然后又慢慢松开。汗一层一层地出,浸湿了他的衣服,又逐渐干。

      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凌晨三点多,夏息宁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却是某种半梦半醒的涣散,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什么。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亮晶晶的,却找不到焦点。

      “江晓笙。”他叫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像在确认什么。

      “在。”江晓笙说。

      夏息宁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慢慢聚焦,像是终于认出他来。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抬手,往自己手腕上抓去。

      江晓笙早有准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有点大,攥得夏息宁轻轻嘶了一声。他没松,只是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在这儿。”他说,“你抓它。”

      夏息宁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江晓笙那双在黑夜里依然锐利的眼睛,思绪回笼,慢慢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我不抓你。”

      “那也别抓自己。”江晓笙的声音低沉,胸腔的震动从指尖传来,“难受就攥着我,疼就喊出来。别弄伤自己。”

      夏息宁沉默地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困惑,有某种他自己也搞不懂的情绪。

      “你这话……”他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得错觉,带着一点虚脱的涩意,“像是在教小孩。”

      “教什么都行。”江晓笙说,“管用就行。”

      夏息宁没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江晓笙腰侧。那只被攥着的手慢慢翻转过来,手指一点点嵌进对方的指缝里,扣紧。

      骨节抵着骨节,掌心的汗黏在一起。江晓笙感觉到那点力道,回握住。

      天快亮的时候,夏息宁终于睡着了。

      呼吸慢慢平稳,身体也不再颤抖,就那么蜷在他旁边,像一只终于跑累了、放弃挣扎的困兽。

      江晓笙低头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汗,眼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小撮。嘴唇上那道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暗红色,嵌在淡色的唇上。

      他没动,就那么靠着床头等天亮。后背硌得有点疼,腰也僵了,但他没换姿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睁开眼睛,夏息宁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比昨晚清亮多了,只是还有点红,眼睑依然浮肿着。

      “早。”江晓笙说,声音有点哑。

      夏息宁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从他眼睛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眼睛。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动作很慢,像每一寸移动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你没睡。”他说。不是问句。

      “睡了,刚醒。”

      夏息宁没戳穿他,只是伸手,碰了碰江晓笙的脸。那皮肤微凉,带着一点没睡好的粗糙感,胡茬有点扎手。

      “饿不饿?”夏息宁问。

      江晓笙愣了一下,轻笑一声:“你问我饿不饿?你才是病人。”

      “病人也管你饿不饿。”夏息宁说着便要起身。

      江晓笙一把按住他:“躺着,我去。”

      他从床上下来,撑着拐杖站稳,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那背影有点吃力,左腿迈得慢,右腿也不敢太用力,但很倔。

      “你行不行?”夏息宁仍不放心地追问。

      江晓笙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动作比平时慢,手臂抬得也不高,但意思到位了。

      夏息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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