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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另一封信 【给小夏。 ...

  •   /墨水已经褪色,边角已经卷起,留下的温度却迟迟不散。不敢扔,更不敢看。/

      张维年和陆岩清宣判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冬日。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要坠下来,风从法院门口的长廊穿过,灌进人的衣领里,冷得人一激灵。

      江晓笙站在法院侧门的台阶上,冷风把他刚理过的短发吹得有点乱。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吐出一口白雾,那雾气很快被风撕散。

      押送车缓缓驶离,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张维年就在那里面。

      五年了。那些画面:潘鸿最后一次站在窗前的背影,那天夜里从指挥车传来的杂音,海水,血,执法记录仪沉下去时泛起的最后一点光——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柳承在旁边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他深吸一口,把烟盒递过来,江晓笙摆了摆手。

      “真戒了?”柳承挑眉。

      “废话。”

      柳承收回烟盒,靠着栏杆:“你什么感觉?”

      江晓笙想了想:“空。”

      “空?”柳承挑眉,“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说个‘爽’。”

      “有点爽。”江晓笙承认,“但主要还是空。追了五年的事,一下子就没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柳承嗤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你这种人,闲不住的。过两天就该觉得无聊了。”

      江晓笙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沉默了片刻,柳承冷不丁地问:“你家夏医生呢?怎么没来接你?”

      江晓笙愣了一下。那个“你家”两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化成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有手术。”他说,语气尽量维持平常,“再说他也不想来看这种场面。”

      “不想来?”柳承又挑眉,“那他想看什么?”

      江晓笙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柳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行行,不问。不过你嘴角别翘那么高,看着怪恶心的。”

      江晓笙正要怼回去,余光里瞥见一辆熟悉的银白色轿车,正缓缓拐进法院门口的辅路。

      那车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驾驶座的门打开,夏息宁走了下来。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罩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整个人显得很沉稳,围巾随意搭在颈间,末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朝这边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特有的、不急不躁的节奏。

      柳承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们聊,我先撤了。”他朝两人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改天喝酒啊。”

      江晓笙点点头,意思是“快滚”。

      夏息宁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轻,但江晓笙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的状态,看他有没有被那些事拖住。

      “结束了?”夏息宁问。

      “嗯。”

      “回去?”

      江晓笙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夏息宁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抬手将他围巾的边角理平,忽然说:“我想去看看陈老师。”

      夏息宁的动作顿了一下:“现在?”

      “嗯。”江晓笙说,“有些事,想当面跟她说。”

      ……

      车子开进那条熟悉的街,停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墙皮还是那些剥落的斑痕,感应灯还是迟钝得让人想骂人。

      但这一次走进去,江晓笙发现自己没有那种“查案”的紧绷感了。

      夏息宁拎着东西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一点。江晓笙跟在后面,能看见他微微绷紧的肩膀。

      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夏息宁抬手,扣了扣门。

      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门开了,陈老师站在门后,穿着熟悉的深色开衫,头发依旧挽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先在夏息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落在江晓笙身上。

      那一瞬间,江晓笙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意外?恍然?他说不清。

      “小江也来啦?”陈老师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江晓笙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欢迎,也是某种如释重负。

      “陈老师好。”江晓笙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一点心意。”

      “哎呦,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陈老师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还是那副样子。陈设简单,收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橙花香。

      客厅墙上的照片换了位置,那些军装照被挪到了侧面,正中间多了一张——是乔远山,黑白的,笑容温和,眼角皱纹很深。

      夏息宁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在沙发上坐下。江晓笙坐在他旁边。

      陈老师给他们倒了茶,又张罗着要把带来的东西收起来。夏息宁拦着她:“师母,别忙,坐一会儿。”

      陈老师拗不过他,在对面坐下。她看看夏息宁,又看看江晓笙,忽地笑了。

      “小江警官,这次不紧张了?”她问。

      江晓笙微微一怔,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自己那份窘迫。他扯了扯嘴角:“上次没带东西,紧张。”

      陈老师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沙哑,她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真是……”

      话没说完,眼眶却有点红。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抬起头,笑着说:“老乔要是知道,会很高兴。”

      沉默蔓延了几秒。夏息宁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但很清晰。

      “师母,我想听听老师的事。”他说,“他……最后的那些日子。”

      陈老师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心疼,有释然。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开始说那些琐碎的、日常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小事:乔远山最后一次去实验室之前,还在念叨“小夏的药快到了”;他走的那天上午,还在修改一篇论文,稿纸摊了一桌,让她等会儿帮他整理;他说等忙完这阵,要带她去看玉兰花开,前年没看成,今年不能再错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整理一段已经很旧、但依然清晰的记忆。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陈老师笑了笑,“心里有事就闷着,从来不跟我说。可我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夏。”

      夏息宁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年,他夜里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那些旧资料。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有些路走错了,得想办法补回来’。”陈老师看着夏息宁,眼角的皱纹很深,“他没说补什么,我也没问。但我猜,跟你有关。”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些书挤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已经发黄,有些被翻得卷了边。她踮起脚,从最顶层取下一本,走回来,递到夏息宁面前。

      “这个,你拿着。”

      夏息宁接过那本书。封面很旧,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内页有点膨起,像是夹着什么。封面上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点淡了。

      【给小夏。活着就好。】

      那是乔远山的字,夏息宁认得。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收紧,江晓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陈老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把什么东西放下。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她说,“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后悔过。”

      夏息宁抬起眼。

      “把你带回来。”陈老师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间老旧的客厅里,听陈老师说乔远山。说他年轻时候怎么追的她,说他第一次当教授的时候紧张得睡不着,说他每次出差回来都给小夏带东西,说他最后那几年,头发白得特别快。

      说着说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陈老师留他们吃饭,夏息宁婉拒了,说下次再来。陈老师把他们送到门口,拉着夏息宁的手,又看看江晓笙,轻声说:“你们两个,好好的。”

      两人微怔,对视一眼,是江晓笙先笑了:“好。”

      下楼的时候,夏息宁一直没说话。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江晓笙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得比他慢半步。

      ……

      那天晚上回到家,夏息宁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带上,没锁,但江晓笙知道他不想被打扰。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

      江晓笙看了三次手机,又放下。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快九点的时候,书房门开了。

      夏息宁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晓笙看见他的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干的湿意,那湿意被灯光照得发亮。

      江晓笙站起来,走过去。

      夏息宁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空洞。

      江晓笙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息宁的手腕。那手腕还是凉的,骨节分明。

      “饿不饿?”他问。

      夏息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后垂下眼:“有点。”

      江晓笙拉着他走到餐桌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淡黄色的糕点,上面洒着桂花。

      “潘冉前两天寄回来的。”他说,把盒子打开,推到夏息宁面前,“说是她们学校那边特产,让你尝尝。”

      糕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淡且纯粹。夏息宁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好吃。”

      江晓笙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知道夏息宁吃甜食心情会好,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她现在在哪儿?”夏息宁问。

      “曲江,准备考研。”江晓笙说,“学心理学。”

      夏息宁笑笑:“挺好。”

      “她上周打电话来,”江晓笙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近处,“说周末回家,让我教她钓鱼——那丫头念叨好几次了,再放她鸽子得跟我闹。”

      “你教得会吗?”他问。

      江晓笙挑眉:“怀疑我的教学能力?”

      “不是。”夏息宁把那块糕点吃完,捻了捻手上的糖霜,“我在想,她学得会吗。”

      “试试呗。”江晓笙说,“钓不上来就当野餐。”

      夏息宁抽出一张纸巾擦手,想了想:“我也去。”

      江晓笙看着他。

      “我怕你把人家教歪了。”

      江晓笙嗤笑一声,伸手把他拉过来。夏息宁没挣,就那么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抱着那本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把他们拢在一起。

      江晓笙低头,看见那本书的封面。乔远山的字,墨迹淡了,但还能看清。

      【给小夏。活着就好。】

      他想起今天在法院门口,柳承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什么感觉?”

      他那时候说“空”。但现在,抱着这个人,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他知道那种“空”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哎。”他忽然开口。

      夏息宁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潘冉说钓鱼那天,”江晓笙说,“你想去就去。”

      夏息宁靠在他肩上,笑容柔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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