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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证人席 “‘宝石’ ...

  •   /最完美的掩护,让世界正常运转的噪音,秘密的低频和声。/

      夏息宁没带他走多远,在邻近的公园前停了步。

      江晓笙看着大石头上褪得只剩半边朱红色的“滨海公园”,又扫过广场上成堆跟着音乐扭动的大婶大叔、追跑打闹的孩子和零星几个小摊贩,对这处“能说话的地方”勉强还算认可——够吵,也够不起眼。

      “老板,糖水怎么卖?”

      “这边两块,这边三块。”

      夏息宁侧身让过两个拽着气球横冲直撞的小孩,一回头却发现江晓笙没跟上。他转了个身,才看见那人杵在一个简陋的糖水摊前,身形融在暖黄的光晕和氤氲的白汽里。

      “不是伐,椰果都卖三块呐?涨得有点狠啊。”江晓笙一口流利地道的滨海方言,在摊主“哎呀现在什么都贵,生意难做啦”的嘟囔抱怨声中,打量着塑料桶里浸泡的各色配料。

      他正纠结,一个声音穿过震耳的广场舞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停在他身侧:

      “乱跑什么——大冬天喝凉的?”

      江晓笙头也没抬,点了份椰奶底加椰果:“我在这儿长大的,到底谁乱跑,心里没数?”

      本以为会听见对方一贯那声低笑,却没有。只见夏息宁伸出手,温热的手指按在了他正准备扫码支付的手机屏幕上,转向摊主,语气平和:“您好。能换成热的吗?”

      “能啊。帅哥你自己要什么?”

      “我不用了,谢谢。”

      江晓笙眉头一拧,刚想开口,夏息宁已经抢先一步转向他,语气温缓却不容置疑地说:“遵医嘱。”

      在江晓笙“是不是有病”的目光下,他补充道:“你刚受过伤,失血,体温调节可能不稳。喝凉的刺激肠胃,也可能影响凝血。”

      那口吻居然颇为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兢兢业业的医生对作死患者的、职业性的、语重心长的无奈!

      江晓笙心里默默“啧”了一声,想起他方才那句意味不明的“差不多”,又瞥了一眼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小腿,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花了五块冤枉钱,握着杯烫手的椰奶,他在靠近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滨海公园被一圈人工河围成“半岛”,临水一侧修了步道,这会儿还有不少夜跑的人经过。

      夏息宁似乎对这样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场景颇有兴趣,他的目光追随着一个腰间别着巴掌大收音机、外放着小曲、扭胯昂首阔步健走而过的大婶。

      直到那充满活力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片树影后,他才走过来,在江晓笙身旁的空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现在可以说了吧?”江晓笙喝了口热椰奶,过高的温度把香精和糖浆的味道放大得有点齁人。他心里那点被五块钱勾起的较劲冒了头——今晚非得从这人嘴里撬出点东西,不然枉费钞票。

      夏息宁偏过头,望着河面吹了会儿风。几缕浅色的发丝被风撩起,拂过他光洁的额角。

      当他转回脸时,面上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剥离的平静。

      “你想听什么?”

      “从头。”言简意赅,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夏息宁刚才没在笑,现在也没有。江晓笙却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脸色似乎沉了一点——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眨眼就没有了。

      “从头我都跟你讲过了。”夏息宁说。

      “行,那我问你答。”江晓笙看着他,“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参与到这些事里?”

      “没有。”

      “你有……你出于什么目的?”

      “嗯……”夏息宁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浅浅勾起嘴角,“正义感?”

      眼看江晓笙又要沉下脸,他又补上一句:“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了?那天在酒吧,你不是在执行任务吧?”

      意料之中的,江晓笙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夏息宁以为他会扯开话题时,他开口道:“我在查关于我师父的事。”

      闻言,夏息宁不由地一怔。

      他没料到江晓笙会真的透露缘由,尽管这话说得模糊,却莫名让他觉得……可以相信。

      “到你了。”江晓笙说完,又喝了一口椰奶,晃着杯子去够底部的椰果。

      “……大概是为了我老师。”夏息宁说。

      他的目光微移,落在步道另一侧落得零零落落的枫树梢上,又好像落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宝石’的原身不是毒品。它最早是一种用于增强肌肉兴奋性、辅助复健的药物原型。我老师乔远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但研究成果被盗,经过人为提纯改造,变成了后来流通的毒品。在国外猖獗过一阵子。老师一直很愧疚,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所以他一边尝试研制对抗性的药物,一边尽可能协助警方遏制扩散。”

      “……特效药研制出来了吗?”

      夏息宁垂眸,右手拇指抵着左手手腕,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没有。只做到动物实验阶段。人体实验……缺合适的对象,只进行了一期,后来就搁置了,直到老师去世。”

      江晓笙的神情愈发严肃,直起身问道:“那一期的实验对象,后来怎么样了?”

      夏息宁闭上眼。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几个小孩在追逐一只发光的气球,尖叫声穿破夜色,清脆得像玻璃珠滚落。

      “没有成功的。”他说。

      “他就没留下任何资料?整个团队难道……”

      “其实从头到尾,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坚持。他走后,团队自然就散了。”夏息宁语气里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波动,“早期还有警方支持,后来‘宝石’出现得少了,关注也就少了。”

      “你能不能……”江晓笙想问“能不能找到实验资料”,话到嘴边却刹住了——那是乔远山的遗物,机密级别极高,他没资格轻易获取。

      见他没有下文,夏息宁也明白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些资料在哪儿。他从不让我参与这部分,也许……早就处理掉了。”

      “我没想到它会出现在国内,还这么频繁。”夏息宁语气重新轻淡下来,甚至弯了弯眼睛,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毕竟是我老师惦记了小半辈子的东西,就……顺手查了查。”

      “不管你信不信。”他脸上的笑意再次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在夜风里不动摇:“我不会站在你们警察的对立面。”

      沉默在河畔蔓延。

      “……感谢你提供的协助,”江晓笙站起身,把空杯子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转身走回夏息宁面前,站定,“但这件事,你最好别再继续参与了。”

      夏息宁抬起头。脸上还是温和的,语气却斩钉截铁:“不行。”

      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江晓笙眉头一拧,目光锁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忽然问:“你知道我师父最后那个案子,追查的是什么吗?”

      夏息宁的目光微滞,像是没想到他会透露更多。

      “‘铜钉’,”江晓笙说,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代号。五年前,我师父死之前,追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息宁脸上:“如果……如果你说的那个‘宝石’,和我师父追的东西是同一个——那我们查的,就是同一件事。”

      夏息宁沉默良久,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与立场:“也许吧。”

      江晓笙觉得自己每一拳都像打在了棉花上,这人模棱两可的态度实在让人恼火。眼看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正要开口。

      “眼睛瞪得像铜铃——”

      口袋里突然冒出歌声,堵住了他的后文。

      “……喂。嗯,知道了,马上回去。”他挂断电话,视线落回夏息宁脸上,“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我理解你想完成乔院士的遗愿,但前提是保护好自己。这些事交给警方处理——请你相信警察,行吗?”

      “那你呢?”夏息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一汪清池,“你又为什么,独自去查你师父的事情?”

      “那不一样!”江晓笙的语气依然冷硬,掺杂着一贯的责任感,“你在我这是群众,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

      没等他说完,夏息宁已经站了起来。他侧身让过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手掌在江晓笙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像是个无声的催促。

      “知道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要回局里了吗?走吧。”

      这话敷衍得近乎明显。江晓笙当然不会信。

      但他看着夏息宁已经转身走向公园出口的背影,夜风把那人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最终也只是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在某处分岔路,夏息宁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到这里吧。”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医生的平静,“江队回去路上小心。”

      江晓笙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刚才对话留下的痕迹——不甘、坚持,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也没有。那张脸上只有温和的倦意,仿佛刚才谈及老师遗志、谈及危险与坚持的人不是他。

      “夏息宁。”江晓笙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刚才说的‘不行’,不是玩笑。别让我下次在更糟的地方见到你。”

      夏息宁微微偏头,栗色的发梢被风吹动。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与警局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很快融进黑暗里,和往常每一次一样,干脆得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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