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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服药 “脸都冻红 ...

  •   /比任何化合物都更复杂、也更温柔的替代性药剂。/

      夏息宁被耳边的嗡鸣惊醒。

      持续的、沉闷的震动贴着耳廓传来,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紊乱地撞击着,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辨。

      几秒后,他才意识到是手机闹钟。

      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显示着清晨五点——是之前某次值夜班后设定的换班提醒,忘了取消。

      心跳一时半会没能平稳下来,思绪也在现实和虚幻里昏昏沉沉,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被褥滑落,引起一阵战栗,梦里那种混合着消毒水、陈旧书籍和苦涩药片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鼻腔深处。

      他在黑暗里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被褥的触感中找到点尚在人世的真实感来。下意识地向床头柜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很快便触碰到熟悉的长方形塑胶药板,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辨。

      拿起药板,拇指抚过表面。铝箔的触感凉且脆,底下药片的凸起轮廓分明。他仔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只剩下两片了。

      犹豫片刻,他没有撕开铝箔,而是将药板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处。

      算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十二月底的清晨,寒气凛冽得像实质的冰水,能将人从头到脚浸透。天色仍透着沉郁的灰蓝,冻雾弥漫,路旁的枯树枝桠上凝着细密的霜,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几点冰晶。

      河边的步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只有远处河堤上零星几个裹成球的身影,守着钓竿,凝固般坐在小板凳上,与灰蒙蒙的河面融为一体。

      夏息宁走得很慢,脚步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低着头,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真在专心研究每一块石砖的纹理。

      为什么会突然梦到那些?他垂下眼眸,不着边际地想,是因为前些天见了师母?还是……您仍放心不下?

      他又想起老师书房抽屉里,那份没有写完的信。笔迹停留在某一行的中间,墨迹似乎比前面淡了些,好像写字的人陡然被什么事打断,或是……力竭了。

      老师一生简朴,留下的有形之物少得可怜。大部分研究资料和设备按规定上交,老房子留给了师母,那封未竟的信,则由夏息宁保管。

      湿冷的晨风似乎将某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也吹开了缝隙,是除去那些深埋地下的、弥漫着药水味的过往以外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记忆。

      那是大学二年级,一个沉闷的初夏午后。

      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混浊。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威严的老教授正在做某个前沿讲座。

      彼时,对绝大多数本科生而言,他只是教科书上的名字和偶尔在校园里被簇拥着匆匆走过的遥远身影。

      夏息宁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听得很专注,笔尖却很少移动——那些内容并不陌生。

      讲座结束,人群开始骚动。夏息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起头时,目光无意间与讲台侧方,一个刚与乔教授简短交谈后,正转身离开的年轻男人对上。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或许更年长些,穿着合体的浅色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

      与周围兴奋或疲惫的学生相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笃定气质,像一块已经经过初步打磨的玉石,温润,却已有棱角。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后排这个安静得略显突兀的面孔,视线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迅速扫过夏息宁和他面前几乎空白的笔记本,随即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随着几位教授助理模样的人,从前门离开了。

      那是夏息宁第一次见到“他”。没有交谈,没有介绍,只是人群中一次偶然的视线交汇。

      后来夏息宁才知道,那是乔教授门下当时最受器重的博士研究生之一,已经在顶尖期刊上发表数篇论文,是学院里风光无限的学术新星。

      他们真正有交集,已是很久以后,在乔远山那间堆满书籍和资料的私人书房里。

      乔远山将他引荐给对方,只简单说了句:“息宁,这是陆师兄,以后在学术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请教。”

      “陆师兄”当时只是笑了笑,笑容标准,言语客气,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看向夏息宁的目光深处,带着夏息宁彼时难以完全理解的情绪,如今却逐渐清晰——那里面有关注,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更受宠爱的后来者取代的警戒。

      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像您期望的那样。一个穿着运动服的晨跑者从他身边快速掠过,带起的冷风扑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面对“宝石”,我依旧……束手无策。

      “夏息宁?”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传来。

      夏息宁脚步一顿,循声回头。步道空旷,并没有其他人。他正微微蹙眉,只见路边一辆停在树影里的黑色轿车,朝他这个方向短暂地闪了两下车灯。

      后座车窗降下,探出半个年轻的脑袋,是赵省。

      他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睛却亮着,用力朝他挥手:“夏医生!真是您啊!这么早?”

      夏息宁看清车里的人,脸上习惯性地浮起浅淡的笑意,走了过去:“小赵警官。”

      他的目光转向驾驶座:“江队。”

      “您这是去上班?怎么不开车呀,这天多冷!”赵省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出来走走,透透气。”夏息宁回答,目光扫过两人脸上的倦意,“你们这是……?”

      “蹲点呗,守了一整夜,屁都没……哎哟!”赵省话没说完,似乎被谁往后拽了一下,他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

      驾驶座上,江晓笙胳膊搭着车窗,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血丝。他像是刚被吵醒,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情绪地打断了赵省的话。

      “上车。”他看着夏息宁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羊绒大衣,和明显被晨雾打湿了些的额发,“脸都冻红了——一起去吃早饭?”

      车内的暖气从打开的车窗缝隙里涌出,混着皮革和隐约的烟草气味,形成一股与外边截然不同的、带着倦意的暖浊。

      或许是这暖意太具诱惑力,或许是残留的药效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也懒得推拒,夏息宁几乎没有犹豫,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寂静。

      他系好安全带,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明明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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