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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针剂、片剂、你 “你是否也 ...

  •   /是希望,也是刑罚;是通向未知未来的唯一通道,也是将他与过去永久焊接的烙铁。/

      “来,放轻松…我们换药了。”研究员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熟练地断开旧的输液管,接上新的,淡黄色的药液顺着透明管道,注入男孩苍白手背的静脉。换药流程她已重复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凉。

      突然,她余光瞥见男孩另一侧小臂内侧,几道新鲜的、深红色的齿痕狰狞地嵌在皮肤上,周围甚至略有肿胀。

      “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想去触碰检查,又在半空僵住,“怎么又…不是答应过教授,难受要喊我们吗?”

      蜷缩在角落单人床上的男孩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只带伤的手臂收到身后,把自己更深地嵌入墙壁与床铺形成的夹角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瘦削的、覆着浅色头发的后脑勺。

      研究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整个特殊观察区里,这个编号靠前的孩子是干预难度最大、应激反应也最强烈的。他能维持眼下这种虽然封闭但至少安静的状态,已经是教授耗费无数心力、调整了近一年方案才勉强达到的平衡。

      没人敢轻易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她收拾好换下的器具,快步离开这间恒温恒湿、却莫名让人感到窒息的观察室,轻轻带上门,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寂静的走廊,敲响了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教授?教授您在吗?您快去看看吧,那孩子……他又……”

      ……

      疼痛是有颜色的。

      钝痛是灰的,像下雨前压得很低的云。

      锐痛是白的,闪电一样劈开意识。

      而药物注射后的那种灼烧般的、沿着血管爬行的痛,是暗红色的,像夜里透过眼皮看见的血的颜色。

      今天大概是暗红色。

      他蜷在观察室的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十七条。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是十七条,没有多也没有少。

      这让他觉得安全。数字不会骗人,裂缝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东西。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得。是教授。不是那些穿着硬底鞋、走来走去记录数据的助手。

      “Aventin。”声音温和,像他有时候在走廊电视里听到的、那种播报天气的男声,“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说话需要力气,而力气要省下来,用来对付接下来的暗红色。

      教授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记录板。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心率有点快。”教授说,更像自言自语,“上次调整的剂量还是太猛了……”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少年闭上了眼睛。

      暗红色来了。

      从肘窝开始,像一条滚烫的河,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流遍全身。他咬住嘴唇,尝到甜而腥的铁锈味。

      不能出声。

      出声会引来更多的针,更多的测试,更多的“观察反应”。

      时间变得粘稠。可能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过了半小时。暗红色渐渐退成一种麻木的钝痛,灰色覆盖上来。

      他听见教授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但他听见了。

      “外面,”教授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玉兰花开了。”

      少年睫毛颤了颤。

      花?他只在图画书上见过。白的,很大朵,长在树上。研究院的窗外只有一堵灰色的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去年这时候,我女儿还摘了一朵夹在课本里。”乔教授继续说,笔尖停顿了一下,“她说,这样春天就不会跑了。”

      少年慢慢睁开眼。

      乔教授没有看他,而是望着那扇永远拉着百叶窗的窗户。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疲惫,眼角的皱纹很深。

      “等你好了,”乔教授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标准的、医生式的微笑,而是带着点别的什么,“我也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玉兰花,长在阳光底下的那种。”

      少年盯着他。

      好了?什么是“好了”?是像那些小白鼠一样,数据达标了,然后被处理掉吗?还是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可以走出这栋楼,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

      ……

      “找你半天了,原来躲在这儿。”

      靠着斑驳墙根坐着的少年闻声抬起头。

      午后稀薄的阳光穿过破旧窗框,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研究院制服,站在他面前,背光,笑容却比阳光更和煦些,连眼角那些操劳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他摆摆手,示意少年不用起身。自己则毫不讲究地拍了拍灰尘,挨着少年坐下,肩膀靠着那半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的墙壁。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男人侧过头,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午饭吃了什么。

      少年沉默地把手里厚重的大部头递过去。

      “《神经细胞功能与可塑性前沿》?”男人接过,看了眼封面,动作微顿,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还是我主编的那版……这书对你现在来说,太深也太早了,看这个干嘛?”

      少年垂下眼,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很轻:“……无聊看看,能懂一点。”

      男人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书页间那些艰深晦涩的术语和复杂的通路图,与眼前少年单薄的身形形成了某种刺目的对比。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评价,只是将书轻轻合上,放回少年膝头。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摆沾的灰,朝少年伸出手,“团队合影,就差你了。”

      少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那掌心有常年握笔和接触试剂留下的薄茧,纹路清晰。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男人的手温暖而稳定,稍稍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

      “给。”

      一个崭新的、银箔封装的药板被递到少年面前。药板上淡蓝色的药片,在无菌室冷白灯光下,泛着陌生的光泽。

      少年抬起头,浅色瞳孔里映出男人的身影,以及他身后两个穿着崭新白大褂、正掩饰不住好奇偷偷打量他的年轻研究员。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第一阶段结束了,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这是下一阶段的药物。周期会很长,具体要看……你身体的反应。”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少年接过药板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却没什么血色。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沉重的忧虑,那神色如此明显,连他身后不明所以的研究员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新药的基础研究做了很多,动物实验数据也还算理想,但是……”他似乎想寻找更委婉的措辞,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斟酌着,“人体的情况复杂得多,尤其是……你之前的基础不同。所以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反应。一定要严格按照我和你说的剂量和时间来,有任何感觉不对,哪怕再轻微,立刻按铃,好吗?”

      少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从药片移到男人写满疲惫与歉疚的脸上。

      片刻后,他很轻地开了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不怕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对方,又清晰地说了一遍:“谢谢您,教授。”

      似乎被这句话噎住了,男人深深地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多少对未来的不安,只有一片近乎认命的坦然。

      这坦然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头一刺。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深、极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仔细交代完用药细节,又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才带着两名研究员转身离开。

      厚重的气密门无声合拢,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

      他是在凌晨两点看见那封邮件的。

      宿舍已经断电,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是唯一的灯,病理生理学的作业刚刚保存,他正准备关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chengxiuyuan@mail.

      他点开。

      【展信佳。

      不知你是否已入睡。我辗转难眠,故提笔写几句话予你。

      今日下午赴医院做例行检查。接诊的医生看过报告,抬眼望向我——那种目光我太过熟悉。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能辨认:那是看待“病人”、“时日无多者”、“可怜人”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我已承受了二十二年。

      但你不同。

      我不知道缘由,自图书馆初见那日起,我便察觉。你不问“疼不疼”,不劝“想开些”,不说那些我听了二十二载、早已麻木的安慰话。你只是……在那里。

      有时我想,你是否也经历过什么?是否也有一处不能触碰、一碰便疼的地方?

      我不追问了。

      写信只为告诉你:下周我将启程前往平川。老师发来了接收函,正是乔院士。他说团队正在开展一个新项目,或许能帮到我。

      或许。

      这两个字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终能摆脱“程修远,那个活不久的人”的标签,成为“程修远,那个做研究的”。意味着我能走进实验室,穿上白大褂,与旁人一样立于那些试剂与仪器之间,而非躺在病床上任人围观。

      我只想做个正常人,哪怕只有几年,哪怕只有数月。你能明白吗?

      我想你能,所以写这封信予你。

      若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你不必感到惋惜,不必认为是我放弃了什么。

      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正常”。

      晚安。

      程修远】

      他盯着屏幕,光标在“正常”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曲江十二月的夜晚,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孤岛。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没有回复。

      半月后,乔老师的项目组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位置。通知发出当天,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填补成员的空缺。

      有人说是原成员主动退出的,有人说是抑郁自杀的……众说纷纭,很快便没人再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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