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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孤独所带来的 ”总感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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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单调、作息规律、思维啃噬神经、数据浸透大脑……我已分不清恒温箱内外。/
时间在连轴转的摸排、分析、审讯中飞驰而过。
专案组的办公室彻夜亮着灯,烟雾和咖啡因成了标配,白板上的线条越织越密,指向却依旧在迷雾里打转。
夏息宁依然是市局医院两头跑,分析间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他与江千识的配合愈发默契,一些微妙的数据异常被他敏锐地捕捉、标注,渐渐拼凑出“宝石”不同流向和批次间的细微差别。
这进展虽不足以破案,却像在混沌中擦亮了一小块玻璃,让人能勉强窥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疲惫是常态,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
又是一个深夜。
江晓笙刚结束一场毫无进展的审讯,太阳穴突突直跳。
嫌疑人是个底层分销的小喽啰,除了供出几个早就被盯死的下家,对上线的情况一问三不知,翻来覆去就是“网上联系,没见过面,钱走虚拟币”。
他揉着发僵的后颈走出审讯室,路过法医室时,发现里面灯还亮着,却只有江千识一个人对着一堆数据皱眉。
“夏息宁呢?”江晓笙推门进去,顺手把路上买的罐装咖啡放在她手边。
江千识头也不抬,指了指门口:“说里面闷,出去透口气。刚把今天最后一批数据的初步报告发给我,你自己看。”
她顿了顿,难得补充一句:“脸色不太对。”
江晓笙拿起旁边打印出来的报告,几页纸上满是复杂的图谱和术语,结论部分用红笔划了几条线,旁边是夏息宁略显潦草的批注,指出几个异常关联和需要重点验证的假设。
专业,冷静,条理清晰。
但江千识那句“脸色不太对”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三楼小阳台上,十二月底的晚风冷得毫不留情,像细密的冰针,穿透衣料往骨缝里钻。
“宝石”本就是极其复杂的人工合成药物,自最初被扭曲成毒品的那一刻起,便已面目全非。如今地下流通的版本,更不知经历了多少轮粗糙而危险的迭代。
警方缴获的样品纯度极低,混杂着形形色色的填充物和未知杂质,连提取足够“干净”的基准量进行分析都成问题。
然而,最让夏息宁感到心惊的,并非是这些技术上的障碍。
而是那些残留在杂乱数据中的、隐约可辨的“规律”。
某些杂质的出现并非偶然,某些代谢产物的比例异常稳定……它成熟得可怕,迭代的速度和方向,隐隐透出超越普通地下作坊的、近乎专业的“素养”。
就像是一个不死不灭的幽灵,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在金钱、欲望的滋养下愈发膨胀。每每深夜便裹挟着他,叫嚣、嘲笑着他的无能与重蹈覆辙。
“想什么呢?”阳台的门被人猛地从里推开,来人站在背光处,轮廓模糊,“法医室没找到你人,怎么躲在这儿吹风?”
夏息宁从冰冷的思绪中抽离,侧身看去。门缝里溢出的光线勉强照亮他鞋尖前一小块地面,划出一道明暗模糊的界线。
“柳承带了夜宵回来,问你要不要。”江晓笙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室内的暖光与嘈杂。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边,“啪”一声按亮阳台灯。
说是灯,其实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灯泡,昏黄的光晕散开,勉强照亮了这方狭小空间,也映出彼此脸上清晰的疲惫。
“怎么还有我的份?”夏息宁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寒风浸透的微哑。
江晓笙从拎着的袋子里先掏出一杯用塑料杯封好的、摸着尚有余温的粥,然后把剩下的整个袋子递过去,示意他自己挑。
他低头把吸管扎进粥杯,随口道:“得了吧,专案组上下都快把你当自己人了,周局前两天还琢磨要不要给你申请点顾问补贴。”
夏息宁的目光却落在他手上那杯看起来格外清淡的粥上,唇角微弯:“感谢。不过比起补贴,江队能听医生劝告,倒更让我欣慰一点。”
本来喝粥就烦。江晓笙腹诽,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想接这个话茬。
最近专案组工作强度爆表,尤其案情没进展那几天,所有人连轴转,咖啡和浓茶当水喝,三餐全靠外卖对付。
饮食极度不规律加上过量咖啡因,成功把江晓笙本就脆弱的基础胃病催化成了胃溃疡发作。
搁在平时,他吞几片药硬扛过去,照样是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可谁曾想夏息宁这人职业病深入骨髓,还“不择手段”地渗透入专案组内部——几杯奶茶、几次顺手带的夜宵就成功“收买”了赵省那小子,现在天天跟盯梢似的向他汇报自家队长的饮食作息,小报告打得那叫一个勤快。
加糖的黑米粥是江队最后的倔强。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沉默,在两人之间盘旋片刻。
江晓笙吸溜了几口粥,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略显漫不经心:“诶,说真的,我挺好奇。你当初在医学院搞研究不是挺好?乔院士那么看重你,怎么突然就‘下山’当医生去了?”
“你猜呢?”夏息宁正慢条斯理地将拆开的三明治包装纸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形,闻言微微侧脸,笑意不减反增,“既然都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怎么没把这原因也挖出来?”
被他直接点破,江晓笙脸上并无惊讶。
套话是警察的基本功,难度约等于新手村小怪,若是一下就被识破,他也别在这行混了。他本就没打算隐瞒自己调查过对方的事实,问得坦荡,甚至带着点“我知道你知道”的直白。
“总不能是为了赚钱吧,性价比太低。”转眼,江晓笙几口把粥喝得见底,吸管发出空洞的“嘶嘶”声。
他将空杯在水泥围栏上轻磕两下,漫不经心的语气与聊天无异:“不过我觉得,你大概也不适合一直待在实验室。这么无聊,肯定得长一身蘑菇。”
……很有想象力的比喻。夏息宁默默转头,把目光落在了市局对面街的几簇路灯上,没去追究被调查的事,反而坦然答道:“确实,我不适合。”
“老师走后,我几次三番继续他留下的研究。这个方向的前景一无所知,所以没有人愿意跟着我。这倒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擅长处理团队的事情……我本来是这么觉得的。”
三明治已经去掉了面包边,内馅是草莓奶油。这个牌子他挺喜欢,这次却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继续说:
“但是每天凌晨两三点,我一个人从研究所出来,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计算着四个小时后还要去记录新数据的时候……总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活着。”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江晓笙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
墙上那盏老旧的灯泡,在夏息宁浅栗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却将他低垂的眼眸掩在阴影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无端透出几分失落来。
没等江晓笙再问什么,夏息宁已话锋一转,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好像有点下雨了,回去吧。”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去法医室,给你换药。”
……
前些天一次抓捕行动中,江晓笙又“光荣负伤”——被急眼的犯人结结实实咬了一口。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尴尬,看着挺瘆人。
自从夏息宁以顾问身份常驻,不知不觉就成了支队的“编外队医”。谁有个头疼脑热、磕碰小伤,都爱找他瞧瞧,省了跑医院的功夫。
虽说之前法医室有江千识和几位经验丰富的法医,还有实习生打下手,但鉴于江法医一贯“生人勿近、熟人亦勿扰”的“良好”工作态度,还真没人敢拿活人的小病小痛去烦她。
当然,脸皮厚比城墙的柳某队长除外。
“靠,真是属狗的,下嘴这么狠。”缝了三针的手臂在碘伏的刺激下泛起熟悉的刺痛,江晓笙咬着后槽牙,视线在法医室冷白的天花板和器械柜之间飘忽不定,试图分散注意力。
夏息宁垂着眼,捏着镊子的手稳而轻巧,用浸了药水的棉球仔细清理着伤口周边,闻言唇角微弯:“你当时倒是能忍。”
“那不然呢,被白咬一口就撒手?”江晓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他把一直搭在转凳踏脚上的长腿伸直,金属凳脚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沉默了几秒,他毫无征兆地,带着点探究意味地开口:“……诶,你头发哪儿染的?颜色挺自然。”
“天生的。”夏息宁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清透,带着一丝戏谑,“独一无二,想复制得付版权费。”
“得了吧你,”江晓笙嗤笑,“天生的能这么浅?小时候营养不良?”
“听着不像好话。”夏息宁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声,手下利落地剪断纱布。他一边熟练地包扎,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补充,“我祖母是法国人,遗传。”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江晓笙的反应。
……可喜可贺。江队那份在工作上洞若观火的敏锐,到了生活层面似乎自动清零了。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诧异和一种听到离谱都市传说般的茫然,效果堪比上次看见赵省试图用麻糍蘸番茄酱。
“……我一直以为你家是华侨。”江晓笙愣了两秒,才把挽起的袖子拉下来,盖住包扎得整齐利落的纱布,“哈哈”两声,“……中文说得真挺好。”
混血有时就像个尴尬的标签,走到哪儿都可能被当作“外人”。夏息宁自认自己东方面孔特征还算明显,此刻也只能哭笑不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是中国籍?”
“哦,这样——”江晓笙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饶有兴趣地问东问西,“那你家过圣诞还是春节?年底了,需不需要给你特批两天假?家里人都还在国内吗?”
夏息宁开始怀疑他是故意的。市局里往来办事的外籍人士也不是没有,没见他对谁这么“求知若渴”过。
“江队,”他收拾好医药箱,转过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却隐隐透出“无语”二字的微笑,“认识快两个月了,你对我的了解,恐怕还不如我们科新来的实习生。”
他在心里默默把此人的迟钝直男行径吐槽了个遍,得出一个中肯的结论:怪不得人家女孩子跟他分手。
随后,他适时流露出一点“真心错付”的怅然。摆摆手,说:“亏我还把你当成我在滨海唯一的朋友——反正过哪个都是一个人,不劳您费心了。”
江晓笙看着他,又干笑了两声,一时摸不准这家伙的话里到底几分调侃几分认真,只觉得那笑容底下肯定没藏什么好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