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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潘多拉 “江队来慰 ...

  •   /拿好钥匙,闭上嘴巴,你难道不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夏息宁准时出现在一医急诊大厅。

      周二上午的滨海一医急诊大厅,是滨海这座城市高速运转又脆弱不堪的缩影。

      哭喊、奔跑、担架轮子摩擦地砖的刺响、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混成一片令人神经紧绷的背景音。

      夏息宁刚协助处理完一个车祸外伤,正准备写记录,就听见分诊台方向传来激烈的争吵,迅速升级为推搡和尖叫。

      一个情绪崩溃的中年男人被几个同样激动的家属簇拥着,正指着护士嘶吼,言语间满是对昨日诊疗的质疑和赔偿要求。

      类似的场面不算罕见。夏息宁放下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试图先隔开冲突双方,让值班的副主任和保安有机会介入处理。

      他语气平和,用的是一贯稳定家属情绪的那套话术。

      但今天这波人情绪异常激动,根本不听解释。推搡中,不知谁先动了手,场面瞬间失控。

      拳头、挥舞的手臂、拉扯的肢体混成一团,保安和几名男医生奋力阻拦,仍有人被打中。

      夏息宁侧身护住一个被推得踉跄的护士,自己后背也挨了几下。混乱中,他感觉左臂外侧猛地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不知被谁手里挥舞的什么东西划到了。

      几乎同时,旁边一个年轻实习生的额角也被不知名的硬物擦破,鲜血直流。另一位保安的手臂也见了红。

      “报警!报警!按住他们!”副主任的喝声带着怒意。

      闹事者最终被更多赶来的保安和闻讯而来的派出所民警合力制住,骂骂咧咧地被带走。留下急诊大厅一片狼藉,几个受伤的医护人员被同事围着处理伤口。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未散的戾气。

      夏息宁默默地将掉落在地的杂物捡起,一一交给护士长,对方在方才的争执中出了一头汗,这会儿正边收拾残局,边抱怨:“都去处理一下。真是……谢谢您,夏主任。”

      护士长从他手里接过免洗洗手液,忽地看到了他小臂,惊叫道:“呀!您也受伤了!怎么都不吭声啊?!”

      像是没觉着疼,夏息宁这才低头看了看伤口——白大褂划开一道口子,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了。

      “您赶紧跟我来——”

      坐在处置室的凳子上,护士长正皱着眉给他清洗手臂上那道寸许长的划伤。伤口不深,但边缘整齐,出血不少。

      “您也太不小心了,”护士长埋怨着,手下动作麻利,“还有小陈额头也破了,李师傅手臂被划了个大口子……这帮人简直疯了!都得关起来!”

      “大家都辛苦了。”夏息宁脸色有些白,额角渗出细汗,更多是刚才剧烈冲突后的生理反应。他看着护士长消毒、包扎,又按要求去打了职业暴露的预防性针剂。

      医闹虽然恶劣,但在高强度、高压力的急诊科并非绝无仅有。离开处置室时,他看到保洁人员正在清理现场,沾染了血迹的纱布、棉垫和破碎物品被迅速扫入医疗废物袋。

      一切都在按流程进行,为了尽快恢复诊疗秩序。

      他按了按包扎好的手臂,刺痛感清晰。

      但愿别再遇到这种事了,他心想,走回依然忙碌的诊疗区。

      ……

      当天傍晚,专案组办公室。

      江晓笙正对着一堆户籍资料和通讯记录揉太阳穴。

      叶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随口提了一句:“上午听说有人去一医闹事,还伤了几个医生护士……真是世风日下。”

      江晓笙动作顿住,抬起眼:“哪个科?”

      “发生在一楼来着,应该是急诊吧?”叶青耸耸肩膀,“警察过去就控制住了。夏医生是不是也是急诊的?不知道有没有事。”

      江晓笙没说话,拿起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他点开简短的本地新闻快讯,只有寥寥数语,没提具体受伤人员。

      他侧头示意叶青可以出去,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拨号。电话响了几声才通。

      “江队?”夏息宁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路上。

      “在哪儿?”江晓笙问,语气如常。

      “刚下班,准备去市局,今天的数据还有些要跟江主任过一下。”

      “嗯。”江晓笙应了一声,停顿两秒,才貌似随意地问,“听说你们科上午有事?”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医闹?是有点乱,不过已经处理了。”

      “人没事吧?”

      “我没事,一点小擦碰。”夏息宁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甚至带了点宽慰的笑意,“其他同事有点小伤,都不严重。怎么了,江队来慰问民情?”

      “例行询问。”江晓笙笑了一下,微微正色,“最近不太平,让你们医院保卫科也上点心。行了,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盯着电脑屏幕,却有点看不进去。片刻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治安支队一个相熟的同事。

      “老李,我江晓笙。打听个事儿,今天一医急诊那起医闹,处理派出所有没有反馈?闹事的那几个,身份背景摸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刚拿到简报,就是个普通医疗纠纷引发的冲突,家属情绪激动动了手。身份都核实了,本地的,背景暂时没发现异常。怎么,惊动你们刑侦老爷了?”

      “随便问问。”江晓笙与他叙完两句旧,末了说道,“谢了。”

      ……

      夜深人静,瀚洛生物那间隐秘的实验室内,陆岩清打开一个匿名送达的低温运输盒。

      里面是几支编号加密的样本管,附着一张打印字条:「新鲜采集,含多份外周血及表皮样本,目标混于其中。聊表诚意。」

      字条角落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无意中沾上的蓝色晶体印记,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陆岩清的心脏在无菌服下猛地收缩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个蓝色印记代表谁。手指在冰凉的盒盖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取出其中一支。

      他几乎是机械地、凭借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开始了样本处理。

      离心、分装、提取。

      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但镜片后的眼神却空茫地落在远处,仿佛灵魂的一部分正脱离躯壳,冷静地审视着这个正在触碰禁忌的自己。

      将初步处理后的样本放入测序仪,设定好程序,仪器开始低鸣着运行。

      他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

      等待结果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却又似乎转瞬即逝。当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分析报告自动弹出时,陆岩清几乎是屏住呼吸,拖动鼠标。

      报告里充斥着普通人难以理解的专业图表和基因序列代码。但几个被系统自动高亮、标记为“异常显著”的数据点,比血更刺眼,关联着特定的神经信号传递和药物反应机制。

      就在这时,贴身口袋里的那个加密手机震动起来,嗡鸣声在过分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

      他盯着那闪烁的屏幕,犹豫了足足十几秒,才按下接听。

      “陆博士,”听筒里传来经过处理的、辨不出男女的电子音,“样品收到了?你主动联络,看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陆岩清喉咙发干:“你们……从哪里弄到的?”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如何确保目标的准确性?”

      “这不需要你操心。”电子音毫无起伏,“你只需要考虑,需不需要这个‘钥匙’?”

      电话挂断了。

      ……“钥匙”。

      诱惑如同毒蛇,吐着信子,钻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陆岩清的手指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已经暗了,但他的眼前却亮起另一幅画面——

      那是八年前的初夏,曲江大学医学部。

      “岩清,明天的报告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乔远山从文献堆里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疲惫,“这次全国神经药理年会,是你第一次在分论坛做主报告,机会难得。”

      陆岩清点头,努力压住心跳。他知道这次会议的分量——台下坐着的是国内最顶尖的几家药企的研发总监。一份漂亮的报告,可能就是一张通往学术圣殿的入场券。

      “您放心,数据我都过三遍了。”

      乔远山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忽地蹙起。

      “喂?息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隔着听筒陆岩清听不真切,但他看见老师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他极少见过的神色:讶异、担忧,甚至有一丝慌乱。

      “你体温多少?吃过药了没……别硬扛,我马上——”

      “老师。”陆岩清忍不住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明天早上的航班……”

      乔远山抬起头看他,目光里闪过一瞬犹豫。

      “岩清,”老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歉疚,“我得回趟曲江。”

      陆岩清愣住了。

      “息宁那边……状态不太好。”乔远山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快,“你报告准备得充分,自己应对没问题。回头我把发言稿要点发你手机上——”

      “老师。”陆岩清又叫了一声,嗓音干涩,“这次会议……我等了两年。”

      乔远山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岩清。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陆岩清当时看不懂、后来也一直不愿深想的复杂。

      “我知道。”乔远山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陆岩清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桌上的文献还摊开着,明天报告用的PPT停在最后一页。他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夏息宁突发高烧,一个人在宿舍,差点昏过去。老师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烧到四十度。

      陆岩清再也没问过这件事。他告诉自己,老师是心善,对每个学生都好;夏息宁身体不好,老师多照顾一些是应该的;那次会议他表现得很好,照样拿到了几个企业抛来的橄榄枝。

      他告诉自己很多年。

      直到此刻。

      屏幕上,那些被高亮的数据还在无声地跳动。异常显著的代谢标记物,独特的神经信号传导机制,还有那些他研究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复制的“天赋”。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如果那些数据不是天赋,而是……烙印呢?

      如果老师当年匆匆离开,不是去照顾一个生病的弟子,而是去看一个亲历者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息宁的那个下午——二十二岁,站在老师身后,像一道影子。

      那时候他站在门内,息宁站在门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门外”。那是老师划出的、他永远跨不进去的另一个房间。

      陆岩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从那个可怕的猜想中短暂挣脱。

      不对,这太荒谬了。老师不是那样的人,院士、学界泰斗,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怎么可能……

      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他所有的记忆。

      老师对夏息宁的保护,近乎是偏执的谨慎;从不让他参与敏感课题,却总是私下找他谈话;老师临终前一个人在实验室待了整晚,把所有手稿都送进碎纸机。

      那些画面碎片般涌来,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敢正视的轮廓。

      陆岩清闭了闭眼,试图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他想起夏息宁刚进组时的样子:安静,努力,对学术的专注不亚于任何人。

      那些论文和数据,都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他们曾经并肩熬过无数个深夜。

      那些年,他们是真真切切的师兄弟。

      可如果……如果那些“天赋”的代价,是他从未说出口的过去呢?

      陆岩清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回屏幕。那些数据还在那里,安静地等待一个结论。

      他需要答案。

      但他不敢自己去要,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手机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掌心的汗浸得温热。他缓缓抬起手,看着屏幕上那串乱码——那个始终躲在暗处、却掌控着一切的人。

      陆岩清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电子音依旧冰冷平滑,不带任何情绪:“陆博士,想好了?”

      “一次样本,”陆岩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然。”电子音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合作愉快,陆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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