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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未删除 “你和那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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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案组成立第五周,“宝石”的源头依旧埋在深水之下。

      江晓笙和夏息宁之间那层薄冰,谁都没去踩。

      工作日复一日,白板上的线索越织越密,却织不成一张能收网的绳。柳承熬出两轮口腔溃疡,江千识的质谱仪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终于宕机,赵省对着同一份监控截图看了四十分钟,最后揉着眼睛说“江队,我觉得这个人影的走路姿势有点怪”,被江晓笙塞了杯咖啡让他继续看。

      夏息宁依然每天来。

      有时是送报告,有时是来取新的样本,有时什么也不干,只是在法医室待到很晚,和江千识对着那台刚修好的质谱仪,把同一组数据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常往刑侦支队那边走了,所有需要同步的资料都交给值班室转交,在临时工位上待不足半小时,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点头,微笑,然后错身。

      那笑容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弧度。

      江千识某天夜里冷不丁地问:“你和那小子吵架了?”

      她连名字也没提。

      夏息宁正在调一张色谱图,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没有。”

      “哦。”江千识没追问,正如她一向的漠不关心。她把新出的数据推过来,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个异常峰,“这里,你再看看。”

      夏息宁看了一眼,报出一个修正系数。江千识点点头,敲进报告里。

      对话到此为止。法医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的细雪。

      ……

      周三傍晚,专案组又熬过了一个毫无突破的下午。

      柳承刚从外面回来,大衣上还带着夜风灌进来的寒气,进门就喊饿。叶青从屏幕后面探出头,问晚饭点了没,谁请客?

      老程说AA。小吴说随便。赵省张了张嘴,没敢发表意见。

      “我来吧。”柳承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上次那家川菜?水煮鱼行不行?”

      “别,”老程立刻摆手,“上周那水煮鱼,我拉了两天。”

      “那你们说吃什么。”

      办公室里七嘴八舌。叶青想吃寿司,小吴说太凉,赵省弱弱地提议烤肉,被柳承一句“烤完这屋三天散不掉味”怼了回去。

      夏息宁靠在自己那张临时工位的椅背上,手里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代谢图谱。他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今晚医院排的是后半夜班,现在回去也只是对着空房子发呆。

      他的视线落在纸页上,但那些曲线和数据并没有真正进入大脑。

      “夏医生呢?”叶青点名,“您想吃什么?”

      夏息宁抬起头,习惯性地弯起眼睛:“我都可以,不挑。”

      “每次都说‘都可以’,”叶青佯装不满,“您这样很难办的!”

      “那就炒菜吧,”柳承拍板,“清淡点的,粤菜。”他低头在app里翻找,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看这家……蚝油生菜、清蒸鲈鱼、马蹄排骨汤……”

      他报了一串菜名,屏幕上跳出一页菜单。柳承把手机往旁边一递,习惯性地问:“老江,你看看,加个什么汤?”

      江晓笙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报告,闻言接过手机,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

      他的停顿只有一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语气自然到略显刻意:“别点马蹄,夏医生过敏。”

      ——嗡。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

      夏息宁的手指还搭在那份代谢图谱的边缘,指尖正压着“5-HT2A受体”几个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以一种过于清晰的节奏,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每个人又开始假装自己很忙。

      柳承“哦”了一声,在点单页面上划掉马蹄排骨,换成玉米。

      “……什么时候过敏的?”他随口问,转向夏息宁,“上次聚餐你怎么不说?”

      夏息宁抬起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那个很浅的、礼貌的微笑。那微笑像一层薄冰,底下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藏不住。

      “很多年了,”他说,语气平稳,“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的图谱上。纸页的边缘被他攥出一道细痕,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江晓笙已经转回电脑前。他拿起鼠标,点开另一个窗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报告里的一个错别字,被他顺手改正,不值一提。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忘了自己应该忘记。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小的白点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夏息宁望着那些水痕,又好像只是通过窗户的倒影看别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脸上,像片刚落下就化了的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散了。

      这段时间被药物和理智强行压下的念头,几乎要按耐不住。

      ——自相矛盾。他想。

      你明明要推开我。

      明明那天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回。

      明明在走廊遇见时,眼神从我脸上移开的速度比从前快了零点几秒。

      你明明说“随便坐,我们快吃完了”,语气那么寻常,寻常得像在赶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可你为什么记得我的过敏源。

      为什么能在那么多人里,在那么多个“随便”和“少油”和“微辣”之间,准确截取出我那一次、随口一提的忌口。

      为什么话说完又不敢看我。

      是在怕我发现吗?

      还是怕你自己发现。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乔老师的家宴上,师母做了道马蹄竹蔗汤,他喝了半碗,十五分钟后起了一身荨麻疹。老师翻了半天药箱才找到氯雷他定,一边翻一边自责“过敏源筛查没做好”,脸上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第二天,他胳膊上了扎二十针,其中十一项阳性。后来又花了好多年,才逐渐摸清大致的规律。

      夏息宁垂下眼睫。手指从图谱边缘移开,落在键盘上。他打了一行注释,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个不急不躁的等待。

      他想起那天晚上,江晓笙站在他公寓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说“你需要休息”。声音那么冷,冷得像十二月的夜风。

      可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却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你知道我在里面听见了吗?

      你知道锁门之后,我在门后坐了多久吗?

      夏息宁盯着光标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仿佛只是眼睛有些酸痛时一贯的休息动作。

      掌心是凉的,指尖是凉的,连睫毛都是凉的。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浅,像怕惊动什么,脑子比发烧时还乱。

      江晓笙都记得。

      这个人怎么这样。

      ……

      外卖送到的时候,办公室里短暂地热闹了一阵。

      叶青拆包装,柳承摆筷子,赵省帮忙把餐盒一个个打开。老程去茶水间接热水,小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榨菜,说是上次吃粥剩下的。

      夏息宁接过叶青递来的米饭,说了声谢谢。

      他的筷子落在那盘清蒸鲈鱼上,夹了一小块。鱼肉很嫩,蒸得刚好。他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江晓笙坐在自己工位前,没有过来和大家围坐。他的餐盒放在桌角,一边看卷宗一边吃,筷子动得很慢,像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任务。

      柳承端着饭盒凑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江晓笙摇了摇头,没抬眼。

      夏息宁把视线收回来。

      他慢慢吃完那顿饭,把餐盒收拾好,扔进走廊的垃圾桶。回来时路过江晓笙的工位,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偏头。

      只是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点很淡的烟草味——说好要戒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抽上了。

      夏息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到自己那张临时工位,打开邮箱,把今晚要发给江千识的数据附件又检查了一遍。

      光标还在闪,夜色沉得像深海。

      他想起那杯没喝完的马蹄竹蔗汤。

      想起很多年前,老师一边翻药箱一边念叨,师母在旁边说“记下了记下了,以后不放马蹄”。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而现在,有一个明明要和他划清界限的人,在点外卖的时候下意识地说:“别点马蹄。夏医生过敏。”

      夏息宁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袖口遮掩之下,几条淡色的旧疤若隐若现,被办公室惨白的顶灯照得分明。

      他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记住这些有什么用呢?

      就像江晓笙记住他的过敏源,他记住江晓笙偏好甜粥和椰奶,记住他的咀嚼片什么时候过期。

      然后呢?他依然走得那么干脆。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利地撕开夜的帷幕。夏息宁收回视线,把邮箱窗口最小化,又打开那份代谢图谱。

      他没有再看江晓笙的方向。

      这个人,真的是。

      他把后半句话咽下去,像咽下一片冰凉的、未及融化的药片。

      自相矛盾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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