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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牛皮纸袋 那双仿佛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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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口处绕着白棉线,一圈、两圈、三圈。你数着,不敢拆。/
专案组的第二次全体会议,在这样一种“安全”的距离下召开。
下午三点,市局三楼会议室。长方桌边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白板上贴满了新的线索图和关系连线。周局坐镇主位,两侧是柳承、技术中队的负责人、各分局抽调的骨干,以及刑侦这边的几位核心。
江晓笙坐在会议桌中段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笔。
夏息宁的位置在斜对面,靠墙,介于江千识和技术中队老李之间。他今天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白大褂——刚从法医室那边过来,还没来得及脱。此刻正垂眼看着面前的资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会议开始,柳承先做阶段性汇报。
“……近两周,通过扩线审讯和技侦监控,我们又锁定了七个下游分销人员,其中五人已到案。供述基本一致:上线只通过加密软件单线联系,没见过面,钱走虚拟币,货放指定地点自取。”他顿了顿,激光笔点在白板上的关系图,“这条线,目前还是摸不到核心。”
周局皱眉:“上家反侦察意识很强。”
“是。而且‘宝石’的流通节奏在变。”柳承切换了一张图表,“从金煌KTV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市面上至少迭代了三批货,纯度不稳定,但致幻效果越来越强。这说明什么?制毒方在根据市场反馈不断调整配方。”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
技术中队的老李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说到配方,我们这边倒是有了点新发现。”他示意助手切换投影,“上周送检的十二个样本,成分分析有了对比结果。”
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色谱图和对比表格。
“最早那批‘宝石’,杂质谱指向一种特定的催化剂残留,生产工艺相对粗糙。但最近缴获的这批——”他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异常峰值,“催化剂换了,合成路径也优化了,杂质更少,纯度更高。这说明……”
“说明背后有懂行的人在不断改进。”柳承接上话,语气沉了几分。
周局看向老李:“能锁定催化剂的来源吗?”
“正在摸排。”老李点头,“这类试剂有专门的销售渠道和备案记录,如果量大,应该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会议继续。各分局汇报辖区内涉毒线索的排查情况,技侦那边通报通讯监控的进展,气氛严肃而高效。
江晓笙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坐在窗边,手里的笔转得时快时慢。大部分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发言者身上,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但他的余光——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斜对面的某个方向。
夏息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谱上,偶尔低头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有人提到技术分析相关的细节时,他会微微侧头,听得很专注,但始终没有开口补充。
他没有看江晓笙,一次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相隔不过三四米,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屏障。
江晓笙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握着笔的手指、白大褂领口露出的一小截浅灰色毛衣,但两人的目光从未交汇。
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互不打扰。
“……夏医生?”
周局的声音把江晓笙的思绪拉回来。
夏息宁抬起头,看向周局,神色平静。
“这批新样本的代谢分析,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周局问。
夏息宁顿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平稳清晰:“从代谢产物的特征来看,最新的这批‘宝石’,在神经受体选择性上做了调整。它更倾向于激活5-HT2A受体——简单说就是大脑里负责产生幻觉的那个开关——同时,减弱了对多巴胺系统的刺激。这种调整……”
他语速不快,用词精准,把艰深的药理机制拆解得清晰易懂。
江晓笙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纸上记着几行会议要点,字迹工整,但此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只是觉得那声音很近,又很远。
“……所以,从临床表现上,这批新货的致幻效果会更强,但欣快感可能反而减弱,使用者更容易出现惊恐发作和暴力倾向。”夏息宁说完,合上笔记本,看向周局,“这是我们目前的分析结论。”
周局点点头,赞许道:“很好。这个信息很关键,行动组那边审讯的时候可以针对性突破。”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最后周局做总结,布置下一阶段的任务分工,强调各部门协同配合。
散会时,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离开。
周局没有立刻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江晓笙,然后折返回来。
“晓笙。”周局的声音不高,却让江晓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三十年的眼睛——不怒自威,此刻却没什么严厉的意味,只是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周局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向斜对面夏息宁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个夏医生,你带进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江晓笙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攻克‘宝石’,他功不可没。乔院士的学生,专业确实过硬。”周局顿了顿,转过脸看他,话锋一转“但你把人带进专案组,就得负起责任。该走的程序,该签的保密协议,一样都不能少。别到时候出了岔子,你兜不住。”
江晓笙听着,紧绷的肩线松了松:“明白。”
周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考量。片刻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江晓笙的肩:“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踩得实,皮鞋磕在地砖上,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江晓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周局这人,平时不苟言笑,对谁都一视同仁地严肃,但刚才那几句话,听起来倒像是……认可?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
认可不认可另说,责任确实在他肩上……尽管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静静坐了半晌,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冬天的阳光透不过那层厚云,只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盯着玻璃倒影上的火光。
……
体检报告出炉的那几天,支队总有人拿着报告单,缠着夏息宁问东问西。
他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一一解答,仿佛有耗不完的耐心。有人问得细,他就多说几句;有人听完还不放心,他就再讲一遍。问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下一个人立刻补上。
江晓笙当然懒得参与,直到夏息宁走到他桌边。
他疑惑地从案卷里抬起眼。
夏息宁正垂着眼,从他水杯底下抽出那份皱巴巴的体检报告,翻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得戒烟了。”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晓笙张了张嘴,想说“你管得着吗”,但对上那双眼,话又咽了回去。
夏息宁把报告推回他手边:“肺功能指标在临界值,再抽几年就扛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点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
……
江晓笙闭了闭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想起夏息宁说过的话。那些当时听了一耳朵就过去的、没往心里去的话,现在却时不时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都压不住。
那些伤疤也随之浮上来:纵横交错的淡色痕迹,密集的、反复穿刺留下的点状印记。还有手腕内侧那几个颜色新鲜的针孔,比普通医疗留下的针孔多得多。
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反复做过什么,像是……
江晓笙猛地睁开眼。
他走回座位,打开电脑,调出之前调查过的夏息宁的档案。
学历、履历、论文发表记录、学术成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他早就看过不下十遍。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人的眼神,那些伤疤,那晚门后毫不犹豫落下的锁:这些东西,和这份干净的档案对不上。
他想了想,打开另一个:医疗档案查询系统。
试着输入夏息宁的名字,范围限定在滨海和曲江,点下回车。
屏幕上的加载图标转了几圈,然后弹出一行红色的提示:
【该档案涉及保密医疗记录,查询权限不足。如需查阅,请联系档案管理部门审批。】
保密医疗记录,什么人的医疗记录会被加密?
他又试了一次,换了个查询角度——乔远山。
屏幕上跳出几页结果,都是公开的学术成果和生平介绍。他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小字:
【乔远山院士部分科研资料及关联档案,由省科协会同有关部门保管,如需查阅,需提交书面申请。】
什么都没有。“权限”二字铸成一堵墙,将他与那个人分隔在内外。
江晓笙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他可以提交申请、走程序,一层一层批上去,调出那份加密的医疗档案,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刚才在会议上,夏息宁的汇报平稳而专业,声音温润得像流动的玉,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那人说“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时的声音。那么轻、那么低,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挤出来。
而那双仿佛能看透他、对视时总带着不同寻常的笑意的眼睛,竟也流露出无助和渴望。
江晓笙把电脑合上。
有些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查下去。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
那些伤疤背后的真相,会不会他猜的更残酷?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无法用现在这种眼神看那个人——无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更怕的是,那些伤疤,可能真的和“宝石”有关。怕夏息宁不只是受害者,也不只是协助者,而是某种他无法接受的、更复杂的角色。
那他会怎么办?逮捕他?放过他?还是……
江晓笙心乱如麻,眼睛一阵阵发花。他起身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刑警,面对疑点,居然在犹豫要不要查下去。
那晚夏息宁家门口,门锁落下的那一声“咔哒”,仍在耳边清晰可辨。
他已经站在门外了。问题是,他到底想不想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