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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铅笔证言 “需要以‘ ...

  •   /它躺在数据的角落,等待迟来的读者,去读懂其间被辜负的专业,与未被言明的真心/

      夏息宁果然没再来市局。

      “宝石”的详尽报告周三准时出炉,流程转入缉毒支队。专案组的白板被线条反复覆盖,又一周在忙碌中流过。

      签到表上不再有那个名字,最后一份归档文件锁进柜子,标签写着“顾问完结”。

      一切如常。

      江晓笙依旧锋利如刃。带队、摸排、审讯,节奏分毫不乱。只是偶尔在翻动案卷的间隙,他会下意识往办公室门口瞥一眼——那扇门开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里,再也没有那个常穿大衣的身影。

      ……

      周四下午,江晓笙正对着勘验报告出神,手机响了。

      “老江,有情况。”顾教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沉了几分,“你上周让我盯着学生,我没盯出什么,倒盯出点别的。”

      江晓笙把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后靠进椅背:“说。”

      “我们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最近老停一辆银色面包车。我本来没在意,可前天晚上加完班出来,正好撞见有人从那车上往下递东西——给的不是学生,是几个社会青年。那几个人拿了东西就走,鬼鬼祟祟的。”顾教练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拍了车牌,发你微信了。”

      江晓笙点开微信:照片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斜停在巷口老槐树下,车顶的行李架锈得翘起一角。

      他盯着那串模糊的车牌数字,眉心微微一跳。

      眼熟。

      “等我消息。”他挂断电话,调出内部系统,输入车牌。几秒后,结果跳出来:套牌。真车是一辆早就注销的报废车。

      但这辆车的外观特征,让他想起另一张照片。

      江晓笙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外间:“赵省,你上周拷的那几段监控,面包车那几段,再调出来。”

      赵省被他的动作惊得一抖,随即飞快操作电脑。画面跳出来,江晓笙俯身凑近屏幕,把顾教练拍的照片和监控截图并排放置。

      完全一致。

      他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这车又出现了。柳承,带人跟我走一趟。”

      ……

      傍晚六点,滨海一中后门。

      两辆民用牌照的车无声无息地滑进巷口,熄火,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江晓笙坐在副驾驶,目光穿过挡风玻璃,锁定巷子深处那辆银色面包车。

      车停在老槐树下,驾驶座空着,车窗开着一道细缝,像是等人。

      “等。”他说。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几张绷紧的侧脸。天色一分一分沉下去,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只剩灰蒙蒙的轮廓。

      二十分钟后,一个瘦高身影从巷子深处晃出来。黑色夹克,步子很快,左右张望了两下,然后径直走向面包车。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刚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点火——

      两辆车同时启动,一前一后堵死了去路。

      “警察!下车!”

      那男人反应极快,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头狠狠撞上前车尾部。但前车纹丝不动,后车已经顶上来,把他死死卡在中间。车门被拽开的瞬间,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塑料袋,靛青色的晶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荧光。

      “宝石。”柳承凑近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老江,你这运气可以啊。”

      “这叫实力。”

      江晓笙蹲下身,盯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瘦高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是长期熬夜加吸食留下的痕迹。那张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种被抓住后的认命和疲惫。

      “叫什么?”

      “……田昆。”

      江晓笙的眉毛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马闯供出来的那个上家。

      “带走。”

      审讯室里,田昆比马闯难缠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打太极:“警官,我就是个跑腿的,货是别人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说到“什么都不知道”时,尾音还往上挑了挑,带着点无赖的油滑。

      江晓笙把马闯的供词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几行字:“马闯,认识吧?他说你找上家拿货。你上家是谁?”

      田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开始飘,像在找什么能落脚的缝隙。

      “我……我不知道他真名。就叫他孙哥。外地口音,四十多岁,出手大方。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只有个电话号码,现在打不通了。”

      “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

      “就……上周。他突然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他换号了,结果一直关机。”田昆说着,眉宇间竟浮起一丝困惑,像是想不通靠山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倒了。

      江晓笙盯着他,目光沉沉的,压得田昆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太锐利,像能剖开皮肉看见底下的东西。

      “他长什么样?”

      “就挺高,挺壮。”田昆比划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手上有道疤,看着像混道上的。”

      江晓笙记下这几个特征,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田昆知道的确实有限——单线联系,货放指定地点,钱走现金。孙哥突然消失后,他的货源就断了,今天去一中后门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别的买家。

      “你运气不好。”江晓笙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田昆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

      那包缴获的样品连夜送检。第二天下午,新出炉的成分报告被拍在案情分析会的桌上。

      投影幕布上,技术中队做的成分谱图密密麻麻,波峰起伏像心电图。柳承打着哈欠,用笔尖戳着报告上的一串英文缩写:“这玩意儿……跟之前几批的侧链结构不一样啊。合成路径改了?”

      “可能为了绕开检测,或者让效果更强。”技术中队的同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冷光。

      江晓笙抱臂坐在长桌一端,视线落在那张图谱上。那些陌生的化学式像一团乱麻,但他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熟悉的东西——在哪见过?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他正刻意保持距离,夏息宁交来的报告,他大多只扫过结论。

      “不止是规避检测。”一直沉默的江千识忽然开口。她把平板转向众人,屏幕上几条毒理数据曲线对比鲜明,像几条不同颜色的蛇纠缠在一起,“看最新这批——多巴胺释放峰值更高,跌落更陡。这意味着……”

      “成瘾更快,渴求更强,戒断也更狠。”柳承接过话,脸色沉了下去,低低骂了一句。

      讨论转向公共危害,声音渐次升高。江晓笙的视线却还粘在那份谱图上。他伸手拿过报告,快速翻到附录,目光扫过密麻的小字。

      指尖蓦地顿住。

      某一页底端,留着一行极工整的铅笔小注:【样本G-7,检出微量非天然异构体杂质(约0.3%),疑为特定催化工艺副产物。建议追踪来源,或可定位合成点。】

      那是夏息宁刚进组时分析的第一批旧样本之一,当时的结论只潦草写着“成分复杂,含未知杂质”。江晓笙根本没注意这行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批注,更不曾放在心上。

      而此刻,技术中队对新样本的深度分析显示:同样的杂质,比例已升至0.5%。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又松开。

      原来那么早——夏息宁就从一堆陈旧杂乱的数据里,精准地挑出了这个可能具有指向性的微量痕迹,并明确给出了侦查建议。

      可那时的自己在做什么?正困在对那些伤疤的震惊与自我告诫里,忙于划清界限,用冷淡将人推开。

      这条或许能直捣核心的线索,就这样被他忽略,沉入纸堆,直至今日才因新样本的印证浮出水面。

      “老江?”柳承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下一步重点,你怎么看?”

      江晓笙定了定神,指向那行几乎被遗忘的小字,嗓音发干:“这杂质……能反推出具体催化剂或工艺吗?”

      技术中队的同事凑近看了看,辨认出笔迹:“哦,这是之前夏医生标的吧?我们后来根据这个方向查过,这种杂质确实特殊,操作要求高,地下作坊一般会嫌麻烦,高校和研究所用的多。但是……范围太大了,是大海捞针。”

      “至少收窄了。”柳承轻叹一声。

      会议后半段重点又偏向了那名所谓的“孙哥”,根据田昆提供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澜夜”酒吧出现的黑色皮衣男,刘永明的上线,中间人。

      线索收束,线的另一头却迟迟寻不到尽头。

      散会后,人声渐远。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一一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晓笙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对着那行铅笔小注,看了很久。

      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眼睛。他眼前反复掠过一些画面:分析间里夏息宁低头记录的侧影;食堂里被他回避后平静打包的背影;还有最后离开时毫不回头的、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肩线。

      他一直以刑警的直觉为盾,以为疏远是理性,是负责,是对某种模糊悸动的防御。

      可现在,这行被尘封的注解,像一片极薄的刃,撬开了他为自己构建的“理性”外壳。

      夏息宁或许有秘密,或许与“宝石”有更深的纠缠。但至少在他作为顾问参与的全程,他给出了毫无保留的专业助力,甚至早早指明了方向。

      是他自己,因为那些伤疤带来的冲击和内心莫名的慌乱,选择了视而不见。将这份诚意连同那个人,一并隔绝在外。

      “发什么呆。”

      江千识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倚在门框上,手里捧着杯热茶。

      她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小字上。

      “他标的?”她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挺厉害,这种角落都能捞到东西。”

      江晓笙没应声。

      江千识喝了口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独属于血缘纽带的、经年累月相处后的了然:“需要以‘技术支援’的名义叫他回来吗?”

      “开个价。”

      “一百万。”她眼也不眨,“换车。”

      “把我拆零件卖了也凑不齐。”江晓笙显然对这场平常的调侃心不在焉,连视线都没移动。

      江千识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喝着那杯茶,空气里只剩下纸张的微尘与茶香。等江晓笙回神时,门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总是这样。来去无声,却好像又陪他走完了一程独自的纠葛。

      室内只剩他,和那行躺在纸页上、安静却灼眼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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