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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注射点 微弱的苦味 ...

  •   /陈旧的疮疤与新鲜的血肉之间,只隔着一个被重新注视的角落。/

      凌晨两点,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

      江晓笙对着电脑屏幕已经发了半小时的呆,眼睛干涩发胀,他用力揉了揉,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技术报告。

      页面底端,那行铅笔字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图钉,凸在那里,拔不出来。

      那份报告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烟灰缸里堆起七八个烟蒂,戒烟的事早被他抛到脑后——反正夏息宁也看不见。

      “高校和研究所用得多。”技术员当时随口说了一句,镜片后面的眼神透着一丝疲惫的无奈,“这种催化剂操作要求高,地下作坊很少用,嫌麻烦。”

      高校、研究所。

      滨海有十几所高校,上百家生物化工相关的实验室。试剂采购有备案,使用有记录,理论上可以排查。但那是大海捞针,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可如果不是正规渠道呢?

      江晓笙调出范德全的案卷,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个空壳公司的资金流至今没查透,经侦那边只摸到几个中转账户,真正的源头像沉进水底的石头,捞不上来。

      如果“宝石”的制毒方真有“学院派”背景——他们的原料来源不在高校,不在研究所,而在一个更隐蔽、更难追踪的地方——

      凌晨三点整,他拨通了柳承的电话。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柳承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刮过:“……你他妈疯了?三点!凌晨三点!”

      “查到了。”江晓笙说。

      柳承的呼吸顿了两秒。

      “田昆那批货的催化剂来源。”江晓笙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被他反复确认过的地址,“是滨江化工原料市场。一家叫‘宏兴试剂’的店铺。三年前因为违规销售管制试剂被吊销过执照,后来换了个法人继续开。”

      柳承彻底清醒了,睡意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你怎么查到的?”

      “滨江区治安队的老李,他家侄子在那片送货。”江晓笙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散了一地的烟头,“上个月送了一批货到岙扬区一个废弃厂房,收货的人鬼鬼祟祟,给的现金。老李那侄子留了个心眼,拍了车牌——虽然看不清,但送货单他拍了。那批货的清单里,有这种催化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等着,”柳承说,“二十分钟到。”

      滨江化工原料市场在滨海市最老的工业区边缘,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江晓笙和柳承凌晨四点出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市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冬日的晨雾里蜷着身子。一排排低矮的店铺沿着坑洼的水泥路延伸出去,卷帘门紧锁,招牌褪色得认不出原来的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化学品味,淡淡的、像从墙缝里渗出来,混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江晓笙把车停在市场对面的一家早餐店门口,要了两碗豆浆,四个包子。

      柳承靠着车窗,咬了一口肉包,嚼得心不在焉:“就咱们俩?盯人盯货,至少得三组轮换。”

      “周局那边批了,今天下午人手到位。”江晓笙把豆浆杯捂在手心,热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今天咱们先摸情况。”

      早餐店的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包子笼屉从他们车边经过,瞥了一眼车里的人,又收回视线。江晓笙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宏兴试剂”在市场最里侧,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卖塑料桶的和一家收废品的中间。玻璃柜台后面堆着落灰的塑料桶和纸箱,招牌上“宏兴”两个字掉了半边,只剩“宏”还勉强能认。

      老板姓钱,五十多岁,秃顶,圆脸,见谁都笑呵呵的。江晓笙和柳承隔着车窗,看他八点半准时拉开卷帘门,拎着个搪瓷缸子出来漱口,一口水喷在地上,然后慢悠悠地进屋,打开灯。

      “像个老实生意人。”柳承说。

      “三年前违规销售管制试剂被吊销执照的老实生意人。”江晓笙把望远镜放下,捏扁了豆浆杯,“等着吧。”

      第一天,风平浪静。

      钱老板正常营业,上午来了两拨客人。一个是穿工装的瘦高个,买了两桶工业酒精,付现金,开收据;另一个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剂清单,在柜台前站了十几分钟,最后只买了一小瓶乙醇。

      柳承拍了照片,传回技术中队。

      下午反馈回来:瘦高个是附近一家小型化工厂的采购员,身份干净;那个学生是职业技术学院化工系的学生,买试剂做课程作业,学校那边确认过。

      江晓笙在车里窝了一整天,腰酸背痛。

      第二天,同样的情况。来买东西的人不多,都是熟面孔。钱老板中午端着饭盒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巷子口有野猫经过,还掰了半根火腿肠扔过去。

      “他这心态,不像藏着大事。”柳承说。

      “藏大事的人,最怕的就是心态不稳。”江晓笙盯着那扇玻璃门,钱老板正低头摆弄手机,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他这样才麻烦。”

      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一辆白色旧款大众轿车从巷子口拐进来,慢悠悠地往市场深处开。江晓笙的望远镜里,那辆车的车牌被泥糊住了大半,看不清号码。

      “那辆车。”他压低声音。

      柳承立刻坐直,拿起相机。

      轿车在宏兴试剂门口停下。驾驶座的门没开,只有车窗摇下一道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钱老板接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屋。

      手很快缩回去,但江晓笙的镜头里,那双手的轮廓被定格——粗大,指节突出,虎口有一道旧疤。

      司机没下车,整个交易过程不到三分钟。钱老板从屋里拎出两个纸箱,塞进轿车后座,拍了拍车厢,轿车立刻启动,掉头往外开。

      江晓笙踩下油门,保持着三辆车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车驶向老工业区深处。

      轿车从主路拐进一条水泥路,路面越来越破,两边开始出现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有些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锈蚀的钢架;有些门窗被封死,铁皮上喷着褪色的“拆”字。

      江晓笙把车停在一条岔路口的废弃加油站后面,熄了火。柳承跳下来,从后备箱拎出一架小型无人机。

      “太冒险了。”江晓笙皱眉。

      “飞高点,没事。”柳承已经启动无人机,操控屏上跳出画面,“这片是盲区,没人查。”

      无人机像一只灰白色的鸟,悄无声息地升上天空,沿着轿车的轨迹追过去。画面里,车子在一片废弃厂房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化工厂门口。

      厂门锈迹斑斑,挂着生锈的铁链和一把虚挂的锁——演戏给路人看的。司机下车,黑夹克,身材高且壮,正是中间人“孙哥”。

      他左右张望了两下,动作像只警觉的老鼠,然后拉开那把虚挂的锁,把车开了进去。

      柳承把无人机拉高,悬停在两百米外。画面里,厂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二楼的窗户黑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孙哥”空着手出来。他没再开车,而是步行往另一个方向离开,步子很快,很快就消失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

      柳承放下操控器,看向江晓笙:“跟上,还是守这儿?”

      江晓笙盯着屏幕里那座静悄悄的厂房,沉默了片刻。

      “你跟他。”他说,“我守。”

      柳承点点头,推开车门,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江晓笙重新发动车子,往前挪了两百米,停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厂房的侧门和后窗,又不至于被里面的人发现。

      天色一分一分沉下去。

      傍晚六点四十,厂房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那种被厚窗帘遮住之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光。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忽长忽短。

      江晓笙拨通了周局的电话。

      ……

      蹲守持续了五天。

      便衣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江晓笙排了第一班岗,窝在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真正的面包车,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车身灰扑扑的,贴着“专业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贴纸,停在废弃仓库旁边,像一件被遗忘的垃圾。

      白天的时候,厂房静得像没人在。偶尔有一两个人从侧门进出,都是步行,从不在这边过夜。但每到傍晚,二楼那扇窗户就会亮起微光,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

      柳承那组人跟过几回进出的“工人”,摸清了他们的落脚点:都是散工,临时招来的,住在一公里外的棚户区,每天傍晚由一辆黑车接过来,凌晨再送回去。

      第五天深夜,凌晨一点二十。

      江晓笙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柳承压低的嗓音:“老江,看二楼。”

      他睁开眼,举起夜视望远镜。

      厂房二楼那扇窗户里,亮起一簇刺眼的白光。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蓝白色的、一闪一闪,像反应釜启动时的电弧光。

      “确认了。”柳承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制毒窝点。”

      行动方案连夜敲定。

      缉毒支队主攻,刑侦外围封控,凌晨四点突袭。周局亲自坐镇指挥,柳承带人从正面突破,江晓笙带队守后门和侧窗。

      三点四十,各组就位。

      江晓笙蹲在后门二十米外的一堵矮墙后面,身边跟着两个年轻警员,还有一个赵省——这小子非要跟着,说“这是我摸出来的线索,我得看着收网”。

      冬夜的风从荒草丛里刮过来,刀子似的,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江晓笙把领子往上拢了拢,视线死死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厂房里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鸣声,混着人声,偶尔有人咳嗽。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四点整。

      对讲机里传来周局低沉的声音:“行动。”

      前门方向炸开一声闷响,破门器撞开铁门。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玻璃破碎的脆响。

      “警察!不许动!抱头蹲下!”

      厂房里的灯全亮了,透过窗帘映出混乱的人影。有人尖叫,有人喊“跑”,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哗啦啦一阵脆响。

      江晓笙盯着那扇后门,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后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一个黑影窜出来。

      那人动作很快,几乎是从门里弹出来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拔腿就跑。江晓笙从矮墙后面扑出去,几步追上,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

      那人回手就是一拳,被江晓笙侧身躲开,随即膝盖顶上对方膝窝,借着冲力把人按倒在地。

      手电光照亮那人的脸:四十来岁,敦实,黑色皮衣,虎口那道旧疤在手电光下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孙哥”剧烈地挣扎着,嘴里骂着脏话,被江晓笙用膝盖压住后腰,反剪双手铐住。那两个年轻警员已经冲进后门,里面传来更多呵斥声和脚步响动。

      “老实点!”江晓笙把那人拎起来,往墙边一推。

      厂房里的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

      当江晓笙押着“孙哥”从后门走进去时,里面的场面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简易反应釜还热着,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地上的原料袋被踩得乱七八糟,半成品晶体散落一地。五个嫌疑人抱着头蹲在墙边,表情各异。

      搜查持续到天亮。

      缴获“宝石”半成品约三公斤,制毒原料一批,简易反应釜两台,以及其他制毒工具若干。五个嫌疑人全部落网,加上“孙哥”,一共六人。

      但江晓笙站在那堆战利品前,眉头没有松开过。

      太简陋了。

      这些设备、原料,还有那些靛青色半成品晶体,颗粒粗糙,和田昆那批货一模一样。但和市面上最近出现的高纯度新货相比,简直是两个东西。

      “不是源头。”柳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恰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孙哥刚审了一轮,说是上家上周就失联了。所有通讯方式全停,他就这么被晾着,这批货是做给下家的尾单。”

      江晓笙没说话。他蹲下身,捡起一袋半成品,在手心里掂了掂。

      “断尾求生。”柳承继续说,“这条线下游可能暴露了,他们就直接扔了。”

      “孙哥”被按在墙角,两个缉毒支队的警员正在突击审讯。问上家,答不知道;问货源,答网上联系;问什么时候断的,答上周。翻来覆去就这三句,像复读机。

      江晓笙把那袋晶体扔回地上,站起身。

      厂房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照在这一地狼藉上,像某种残酷的揭示。

      ……

      收队后,面包车载着嫌疑人先一步离开。江晓笙靠在车门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五天蹲守,昨晚又通宵,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隐隐泛酸。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空了大半的铝箔药板,拆出一颗扔进嘴里,微弱的苦味混合着糟糕的口感,越嚼人越烦。

      柳承走过来,递了根烟。

      江晓笙接过来,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柳承手里。

      “戒了?”

      “……没彻底。”

      柳承笑了一声,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像一团灰色的叹息。他靠在车门另一边,两个人沉默着,看着天边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那小子腿烧得不轻。”柳承说。

      江晓笙用水将残留的药渣顺下去,闻言动作一顿:“谁?”

      “赵省,”柳承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厂房方向,“搬那堆原料的时候,有个桶盖没拧紧,试剂溅出来,他小腿上燎了一片。刚才上救护车前我看见的,起泡了,估计得去医院处理。”

      江晓笙眉头一皱:“怎么不早说?”

      “他自己不说,我也是刚看见。”柳承弹了弹烟灰,“上救护车了,应该去一医了。”

      江晓笙“啧”了一声,把空水瓶塞给柳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诶,干嘛?你去哪儿?”柳承扒着车窗问。

      “医院。”

      “审完再去也不迟——”

      但车子已经启动,尾气喷了柳承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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