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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匹诺曹悖论 轻飘飘地, ...

  •   /当木偶学会诚实,代价是鼻子长成真实的枷锁;当孩子渴望变成人,却发现首先要学会承受谎言带来的痛。/

      江晓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牙关里挤出那声“好”的。

      也不记得花了多久才把车开回市局、把那摞资料送进技术科。路上闯了几个红灯?不知道。有没有剐蹭?不清楚。

      直到重新坐进驾驶座,瞥见副驾上那本边缘卷曲的软面抄,他才后知后觉——

      自己冷静得有点反常。

      铜钉看过这东西吗?翻到了哪一页?他没带走,是觉得毫无价值,还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还有谁知情?当年的研究员,陈老师,甚至……陆岩清?

      脑子里像灌了铅,又像烧着沸水。他摸出手机,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

      按下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连拨两次,都是这句。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转而划向另一个号码。

      “您好,急诊科护士站,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找夏主任。”

      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和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才回:“不好意思,夏主任在手术,暂时接不了电话。需要帮您转接其他医生吗?”

      “……不用了,谢谢。”

      电话挂断,江晓笙把手机往副驾一扔,直接打火起步。方向盘往右猛打,车子拐出市局大院,朝一医开去。

      他又在办公室门口堵到了人。

      夏息宁刚换下洗手衣,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披上,里头是件浅杏色的针织衫。看见江晓笙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怎么了?”

      江晓笙没说话,攥住他手腕就往门外带。

      夏息宁被他拽得跟跄半步,下意识想挣,却被他更用力地扣紧。一路无话,直到被塞进SUV后座,夏息宁才抬眼看向对方。

      那眼神里的困惑实在真切,仿佛藏着天大秘密的根本不是他。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走廊的灯光。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晕映着两人轮廓。

      “宝石”、特效药、乔远山……江晓笙盯着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我再问你一遍,”他声音压着,止不住发颤,“乔远山,真的只是你老师?”

      夏息宁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他没正面回答,只反问:“大晚上的,问这个干什么?”

      “行。”江晓笙早料到他会躲,也不废话,直接从外套内袋掏出那本笔记,连同夹着的照片,一并甩进他怀里,“看看。”

      封面上熟悉的笔迹撞进视线,夏息宁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手指捏着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那层一贯的温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裂了。

      他几乎是惊慌地抬起头,撞进江晓笙沉沉的眼眸里。

      “……你从哪找到的?”他嗓音发紧,干巴巴地问。

      “那地方,你应该比我熟。”江晓笙倾身逼近,一把扣住他左手腕,不容反抗地捋起袖子——

      一小截苍白的手腕露出来,上面横着几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痕。而一点新鲜的、殷红的小点刺目地扎在那里。

      江晓笙瞳孔缩了缩。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或者说,我该叫你‘Aventin’?”

      他没有证据,只是试探。

      但夏息宁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骤然屏住的呼吸,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江晓笙看着他,一时间竟有点恍惚:他像是被真与假割裂成了两半,感觉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得可以——他甚至无法将记录里所描写的沉默、阴郁的少年,同面前的人联系起来。

      那他认识的那个夏息宁呢?

      那点不易察觉的小脾气、偶尔烦人的恶趣味,还有不经意冒出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固执……他以为那是真实的,以为终于走近了些。

      结果门后还矗着一座高塔。

      “你说‘宝石’特效药的研究你不清楚,项目最后没结果……”他心里堵得厉害,那股火全烧成了被愚弄的恼恨。

      那些通宵翻档案的夜晚、公开数据库里寥寥几篇论文、十年前的留学生坠楼案——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他却始终没敢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他把最后半句话苦涩地挤出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骗我了?”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夏息宁垂着眼,碎发挡在额前,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车内昏暗,他大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比平时重,也比平时乱。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本笔记本,老旧的封面被攥出褶皱,没有松开。

      沉默蔓延,随后他闭上眼,极短促地笑了一下,带着自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抬眼时,那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一起呼了出去,他眼里的慌乱褪去,只剩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封似的平静。

      “我从来没骗过你。”

      他直视着江晓笙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江晓笙从他身上看见少年的影子。

      杂乱的心跳间,江晓笙听见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

      “关于‘宝石’,我知道的确实不多。”夏息宁缓缓抬起手,覆在江晓笙拽着他衣领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他引着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颈侧。

      皮肤下,动脉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至于我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夏息宁看着他,语气节奏一如往常,却莫名敲动人心,像是那天在公园河边的呢喃。只有尾音里,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泄露了什么,“你可以把我当成一只……侥幸捡回命,至今仍在苟延残喘的小白鼠。”

      脉搏撞击指尖,呼吸温热地拂在脸上。明明什么都真真切切,江晓笙却瞬间觉得,怀里这人像是纸糊的,稍用力就会变成一地碎屑。

      他心里那团乱麻没解开,反而缠得更死。松了点力道,声音也跟着低下来,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我不明白。”

      “江晓笙,”夏息宁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别逼我了,行吗?”

      他往后靠了靠,脱离江晓笙的钳制,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整洁。

      “你其实不需要知道这些。我说不说,对你们查案没影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换句话说,我们本来就不必要产生交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上:“是你走得太近了。”

      轻飘飘地,在两人之间画出一条名为“理性”的鸿沟,把他推回原地。

      江晓笙喉结滚动,熬了数夜的眼睛通红。

      他想说:明明是你先靠近的。

      是你一次次递来案子的线索,在救护车里满不在乎地说“江队,您要逮捕我么”;是你在急诊大厅对我笑,把我未说出口的喜好猜得一清二楚;是你说“我们是同一类人”,在那个喧嚣的公园河边,像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是你……从来不拒绝。

      明明是夏息宁。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先越过那条线的是他自己。

      是他把夏息宁拉进专案组;是他站在那扇锁上的门后,心乱如麻;是他总是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下意识邀请。

      “……如果我没有发现,”江晓笙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自嘲的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夏息宁似乎屏住了呼吸,那份平静中短暂地出现了一瞬裂痕。

      “等哪天……真有非说不可的理由,”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再把一切都告诉你。”

      江晓笙没能说话。

      良久,他才松开对方的衣领。垂下手,指节还微微发着抖。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重,一个轻;一个乱,一个试图稳住。

      最后是夏息宁先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脚步声渐远,沉闷而稳定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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