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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协和音 “适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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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发现了阴谋,你是终于听懂了,自己心跳声中那早已加入的、不谐的节拍。/
凌晨两点,瀚洛生物三楼的独立实验室依旧亮着灯。
空气里弥漫着实验动物特有的淡淡腥臊气,混合着失败的焦糊味——来自操作台上一排已经停止生命监测的恒温箱。
数据记录屏定格在几条骤然跌落的曲线上,触目惊心。
陆岩清摘下手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烦躁像潮水般冲刷着理智的堤岸。
又失败了。
第七批,同样的神经兴奋性失控,同样的多器官急性衰竭。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载体蛋白的亲和度不够,还是目标受体的表达存在无法预见的个体差异?
他需要更原始、更精准的参照数据。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带来一种混合着渴望与罪恶感的灼烧。
私人手机的震动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是一个没有备注、经过多层加密的号码。
陆岩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面无表情地接通,没有开口。
“失败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带着一种非人的、平滑的电子质感。
陆岩清闭了闭眼:“还在分析原因。模型不稳定。”
“模型?”对方嗤笑一声,那电子音里的嘲讽却清晰可辨,“你还在用那些小白鼠和猴子骗自己?真正的‘完美模型’,二十年前就躺在乔远山的记录里,甚至……可能就活生生地走在你我面前。”
陆岩清心头一跳,语气冷了下来:“你派人去搜了老研究院?”
“物尽其用而已。”对方——“铜钉”的语气漫不经心,“看看乔老师有没有留下有趣的‘遗产’。”
“你太冒险了!”陆岩清压低声音,压抑着怒意,“那里虽然废弃,但毕竟是旧单位,突然有人频繁出入,万一引起注意……而且,乔老师是我恩师,我不希望有人用这种……这种卑鄙的方式去挖他的过去!”
“恩师?”铜钉的笑声更冷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陆岩清,你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当你默许甚至期待李灵哲‘意外消失’的时候,当你拿着我提供的‘历史数据’申请你那光鲜亮丽的课题时,你就已经没资格摆出这副尊师重道的脸孔了。”
李灵哲的名字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陆岩清强撑的镇定,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学生急切求问的眼睛。
“她的案子还没结。二审期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铜钉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现场痕迹、动机、甚至你账户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研究赞助’……我想让这案子怎么定,它就能怎么定。你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手上干净的吧?”
陆岩清握紧了手机,指尖颤抖。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失血的僵硬。
铜钉说得对,从李灵哲死的那一刻起,不,从他第一次默认“合作”开始,他就已经深陷泥沼,再也洗不干净了。
一个画面突然钻进脑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进组的博士生,人前谈吐沉稳,实际依然战战兢兢,生怕自己配不上乔老师的期待。那天实验出了点问题,他一个人在实验室熬到凌晨,对着失败的数据发呆。
“怎么还不回去?”
乔远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饮,白大褂还没脱,眼角的皱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深。
他把一杯热拿铁递过来,自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陆岩清捧着那杯热饮,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老师,您觉得……我适合走这条路吗?”
乔远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却深邃,像能看穿他所有的不安。
“适合。”他说,“你比息宁更适合。”
陆岩清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老师最看重的是夏息宁——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一眼看穿问题核心的师弟,却没想到老师会这样说。
“息宁那孩子,”乔远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太像我了。容易把什么都往心里搁,容易……把自己搭进去。做研究的人,要有把自己搭进去的觉悟,但不能只有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陆岩清,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不一样。你有野心,有韧劲,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怎么往前走。这条路很长,光靠钻牛角尖走不远。你这样的,才能走得稳。”
陆岩清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两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起那个深夜,实验室仪器的嗡鸣、老师沉稳疲惫的声音、那杯热拿铁的温度……都烙印在脑海里.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证明老师是对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证明”变了味道。
不是“走得稳”,是“走得快”。不是“保护自己”,是“不择手段”。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陆博士。”铜钉的声音将他的思路拉扯回笼。
那边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诱哄的味道:“继续合作,我能给你想要的。等到成果发布那天,所有人只会记得你陆岩清是攻克神经修复难题的天才,谁会关心数据最初来自哪里?我会帮你把它‘洗’得干干净净。”
野心与恐惧在胸中剧烈交战。陆岩清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冰冷的操作台,深吸了一口气。
铜钉描绘的前景太过诱人,那是他毕生追逐的学术巅峰。而另一条路……是身败名裂,是牢狱之灾。
挣扎中,他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脱口而出:“……就算有完美模型,也未必是他。我试过……上次医学论坛,我找了机会,在他咖啡里加了点新东西,LX系列基础上微调的最新合成体,连你都没见过……如果是‘样本’,身体应该会有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岩清能想象到铜钉在评估他这个擅自行动的价值和风险。
“结果?”铜钉问。
“……没有,”陆岩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不甘,“至少当时没有观察到任何剧烈反应。他看起来……很正常。”
他无法确认夏息宁之后的状态,甚至不知道那个警察把他带去了哪里。
“呵。”铜钉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鄙夷的鼻音,“陆岩清,你这套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把戏,真是让我叹为观止。一边用我提供的数据做研究,一边偷偷摸摸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测试——你是怕确认了,就不得不面对自己在对老师的‘遗产’做什么?”
陆岩清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
“既然你确认不了,那就我来。”铜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样本采集需要更直接的方式。放心,不会要他的命。
“‘陈志’的例子你看到了。接触不久就急速衰竭,变成一具还有呼吸的标本。我们要的是活着的、能持续反馈的‘完美样本’。夏息宁的价值,比一具尸体大得多。”
“你打算怎么做?”陆岩清的声音干涩。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做好你的事。完善合成路径,分析数据。等我拿到新鲜准确的样本,你的研究才能真正步入快车道。”铜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别让你的道德感和师生情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们的……共同事业。”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陆岩清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操作台上,那些失败的数据曲线还亮着,像某种嘲讽。
李灵哲——那个学生最后一次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问他“老师,这个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他说“没问题,你继续做”。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陆岩清闭了闭眼,想把这些画面甩出去。可更多画面又浮上来:乔远山温和而疲惫的面容,夏息宁在论坛上礼貌疏离的点头,被扔进处理箱的动物尸体……在他脑中混乱地闪回。
最终,定格在铜钉那句充满诱惑的话:“乔远山没做完的,你来完成。”
还有很多年前那个深夜,老师眼角的皱纹,和那句“你比息宁更适合”。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用力搓了搓脸。抬起头,镜中的男人眼睛发红,神色复杂,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正缓缓取代之前的挣扎。
他说“更适合”。
他说“走得稳”。
可现在,他只想证明——无论用什么方式,他能走到老师都未曾抵达的高度。
他擦干手,回到操作台前。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还在跳动,一明一灭,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手指落在键盘上,他调出下一批实验的参数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