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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塞纳河无声 听筒里,只 ...

  •   /它吞下所有的叹息、情话与枪声,然后以亘古的流速,将一切碾磨成沉默的沙。/

      一次不了了之的兴师问罪,生活被拧回了看似正常的轨道。

      合上笔记本,室外已是初春。梧桐枝头冒出嫩黄的新芽,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着。

      江晓笙坐在办公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曲的页角。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拢住扉页上那些褪了色的字迹。叶青送的精致饼干盒静静地躺在角落,已经只剩最后两包了。

      这玩意保质期短,他也不爱吃,每次柳承或者赵省来都顺走两包,他没管。

      一种奇异的平静裹住了他,像深夜出现场时,踩过第一层警戒线的那种感觉:喧闹被隔在外面,里面只剩下需要看清的东西。

      他只是忽然觉得,之前贴在夏息宁身上的那些标签,“海归医生”、“乔院士学生”、“合作的知情者”……都像是临时手写的便签,风一吹就掉了。

      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段人生用凿子刻出来的底子。

      夏息宁说得对,如果不是他暗自追查师父的旧案,他们之间本就不会有交集。他甚至不如柳承来得坦荡——人家至少是缉毒的。

      像是要驱散脑子里盘旋的念头,江晓笙几乎是报复性地把自己埋进了案卷里。

      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摇摇欲坠,他带着赵省没日没夜地跑外勤,把年前几个积压的悬案重新捋了一遍。

      “哟,江队。你这干劲快赶上刚毕业那会儿了,”柳承提着饭踱步走来,“怎么,受了什么刺激?”

      江晓笙接过饭盒:“闲的。‘铜钉’那条线暂时没动静,别的案子总不能晾着。”

      “说到‘铜钉’,”柳承拖了把椅子坐下,“技术科最新反馈,从滨江区老研究院和笔记本上提取到的模糊指纹,库里没有直接比对结果。不过,和之前‘铜钉’几个疑似关联现场留下的痕迹,在部分特征点上有微弱呼应。”

      “微弱呼应?”江晓笙停下筷子。他没提自己把那两张照片藏起来了。

      “嗯,不够做同一认定,但也不能排除。”柳承扒了口饭,“老狐狸精得很。对了,你之前不是怀疑,他那么仔细翻那旧楼,可能是在找更具体的东西?”

      “对。”江晓笙想起那被撬开的暗格,“他目标明确。没拿走笔记本,要么是看过了觉得没用,要么……东西已经不在那儿了。”

      “会不会是乔院士还留下了别的什么?”赵省插嘴,“比如更核心的数据,或者样本?”

      “样本?”柳承挑眉。

      “我就是瞎猜,”赵省挠头,“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

      江晓笙没说话,心里却动了动。

      赵省这话提醒了他。

      如果“宝石”的源头真与早期实验有关,那么最原始的数据,价值可能远超这些临床记录。“铜钉”要找的,会不会是那些东西?

      ……会是你吗?

      “乔院士的遗物,当年都是由他夫人和单位处理的。”柳承道,“咱们之前也侧面了解过,没听说有什么特别敏感的材料留存。不过……他的学生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死胡同。

      “陆岩清所在的瀚洛生物,各种资金流、专利、备案,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柳承边吃边说,“而夏医生……你比我清楚,干净得毫无破绽。”

      江晓笙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清楚?恐怕不见得。

      ……

      说到做到,江晓笙彻底退回了“刑警队长”的位置。夏息宁也再没有出现在市局——本就该如此,一个急诊科医生,哪有总往刑警队跑的道理。

      但“不出现”不等于“不存在”。

      有时是路过一医时,隔着急诊科大玻璃窗远远瞥见的一个背影——夏息宁似乎总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刷手衣,步履匆忙。

      有时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一次和分局的老刑警吃饭,对方随口提了句:“多亏了一医急诊那位夏主任,手段稳,好几个危重的都抢回来了。”

      还有一次,是市里召开医疗卫生系统安全工作会议。江晓笙被抓去顶包。

      会场里,他坐在后排,看着夏息宁作为急诊科代表上台发言。白衬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言辞清晰严谨。台上灯光很亮,将他照得有些过分清晰,也异常遥远。

      发言结束,掌声中他微微颔首,走下台时脚步很稳。

      会议中途休息,江晓笙在走廊尽头抽烟,听见两个其他医院的医生边等电梯边闲聊。

      “……一医急诊那个夏主任,刚才讲得不错啊。”

      “听说他们科最近忙疯了。不过人家专业素质是真过硬,乔院士带出来的嘛……”

      “可惜了,乔院士走得太早……”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吞没了后面的对话。江晓笙摁灭烟头,转身回到会场,后半程的会议内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日子就这样滑过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甚至因为专项表彰大会的临近,市局里还多了几分喧闹的热气。

      表彰大会当天上午,江晓笙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那份流程单发呆——上午彩排,下午正式,晚上还有个简餐会。一整天的日程,满满当当,连喘气的空隙都没留。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潘冉。

      “喂?”

      “江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背景里隐约的嘈杂,“你今天忙不忙?”

      江晓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还行。怎么了?”

      “我今天去学校报到!”潘冉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像是怕他听不见,“你送不送我?柳哥说自己去抓人了,千识姐还在实验室,他们真是……”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江晓笙听得嘴角微微扯动。

      “几点?”

      “现在。”潘冉理直气壮,“我已经收拾好了,就等你来!”

      江晓笙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没处理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半,彩排是十点半,时间有点紧。

      “等着。”他说,挂了电话。

      站起身时,他瞥见角落里那盒叶青送的饼干,还剩最后两包。他顺手拿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

      潘冉家在老城区,那栋八十年代建的家属院,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了,楼梯间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各家各户饭菜香气的味道。

      江晓笙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三楼窗口探出一颗脑袋:粉紫色,在一众灰扑扑的晾晒物里格外扎眼。

      “江哥!”那颗脑袋朝他挥了挥手,声音从楼上飘下来,“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江晓笙站在楼门口,看着她缩回去,过了几分钟,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从楼道里冲出来。

      潘冉今天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整个人像颗饱和度过高的跳跳糖。她跑到江晓笙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江哥,你今天穿这个啊?”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那身熨帖的警礼服上,“帅诶!平时怎么不多穿穿?”

      江晓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彩排要求统一着装,他懒得换,直接穿着出来了。深蓝色的警服,肩章擦得锃亮,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平时穿这个出外勤?”他挑了挑眉,“你是想让嫌疑人老远就看见我?”

      潘冉噗嗤笑出声:“那你就赶紧升官,当大领导,不用出外勤,天天穿这个坐办公室。”

      “借你吉言。”江晓笙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箱子不重,轻飘飘的,估计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走吧。”

      潘冉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他外套口袋里露出的那个盒子。

      “诶?这是什么?”她指了指。

      江晓笙把盒子掏出来,递给她:“同事送的,我不爱吃甜的。”

      潘冉接过去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白色恋人?这个特别好吃!江哥你什么时候开窍了?还知道给人带礼物!”

      江晓笙:“……”

      白色恋人?什么鬼名字。

      他低头看了眼那个盒子。包装挺精致,印着雪山的图案,确实和“恋人”两个字没什么关系。他心想幸好没带给夏息宁,不然那家伙说不定又要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

      想到这儿,他心口忽地一紧。

      那人最近怎么样?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假装专心开车。

      ……

      车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七拐八绕,开上主干道。潘冉坐在副驾驶上,拆开那盒饼干,咬了一口。

      “嗯,好吃。”她嚼着饼干,“我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我爸老给我买。”

      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潘冉似乎没注意到,继续吃着饼干,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少顷,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我爸以前说,等我考上大学,他亲自送我去学校。”她把饼干咽下去,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帮我搬行李,认宿舍,请室友吃饭,顺便警告她们别欺负我。”

      江晓笙没接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后来我就想,”潘冉继续说,目光还落在窗外,“他要是不在,我就自己扛着。反正也习惯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晓笙,嘴角弯了弯:“不过今天还挺好的,有人送。”

      江晓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自怜,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就像她父亲当年教她的那样。

      “你爸那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说话算话。他要是说过,就一定会来。”

      潘冉微怔,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

      车子在车站门口停下。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的、举着手机找人的,把站前广场挤得满满当当。潘冉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站在车边,回头看着江晓笙。

      “江哥,你回去吧。”她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江晓笙靠在车门上,看着她。阳光很亮,照在那颗粉紫色的脑袋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到学校报个平安。”他说。

      “知道啦。”潘冉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下次要是来看我,我带你去我们学校周边玩。”

      江晓笙点了点头。

      潘冉冲他挥挥手,转身跑进人群。那颗粉紫色的脑袋在人流里穿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进站口的玻璃门后。

      江晓笙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里还残留着饼干的味道,甜甜的,有点腻。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车站。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他停下车,看着前面车流里那一串红色的尾灯,忽然想起刚才潘冉说的那句话:“有人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警礼服。

      深蓝色的布料,肩章上的银星,胸前那个编号牌……这些东西,曾经是他师父穿过的,现在穿在他身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台受表彰时,在聚光灯下,潘鸿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干”。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个开始。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天空蔚蓝,阳光清透,是初春最舒服的那种天气。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那股甜腻腻的饼干味。

      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感觉。

      ……

      当天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外头是春雨前惯有的闷雷。

      江晓笙坐在台下,听着领导念出一个个名字和事迹。轮到刑侦支队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听到了对“相关单位及专家顾问”的感谢。

      他起身、上台、敬礼、接过证书。闪光灯亮起,掌声雷动。

      一切流程标准而正确。

      他面色平静地完成了这一切,走下台时,目光扫过嘉宾席和侧廊——没有那个身影。

      这本该在意料之中。

      散会后,人群涌向简餐会。江晓笙被几个同事围住道贺。

      “可以啊老江,这回又露脸了!”

      “啥时候请客?”

      “听说你们之前端掉那个加工点,差点把顾问医生给卷进去?没事吧?”一个经侦的老朋友凑过来低声问。

      江晓笙端起果汁和他碰了一下:“意外,人都没事。医院那边很配合。”

      “那就好。不过你们这案子牵扯面是不是有点广?我听说……”对方压得更低,“可能还沾点以前科研系统的陈年旧账?我们查违规资金流动的时候,摸到过一点边,水挺深。”

      江晓笙眼神微凝:“有具体方向?”

      “暂时没有,就感觉有些资金路径和名义上的研发资助对不上。回头我把觉得有点蹊跷的几个点发你看看。”

      “谢了。”

      又应付了几波人,江晓笙感觉礼堂里闷得人发昏,他溜到走廊上,点了支烟。

      窗外天色渐暗,是雨的前奏。

      柳承也跟了出来,靠在窗边:“怎么,受表彰还不高兴?”

      “没有。”江晓笙吐出烟圈,“就是觉得,台上一分钟,台下……”

      “台下还得继续熬。”柳承接话,也点了支烟,“‘铜钉’还没影,新型‘宝石’又在冒头。对了,技术科说,笔记本里几页破损的地方,好像提到什么‘闭环代谢异常’、‘特殊酶解’……太专业了。反正说是可能跟个体差异有关,极端罕见。”

      “个体差异?”江晓笙想起笔记里那些关于“样本”独特反应的记录。

      “嗯。要是这特征真有,倒是个追查方向,就是……”柳承顿了顿,“大海捞针。”

      很可能已经捞到了。

      只是那人现在远远站在线外,闭口不言。江晓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烟头在窗台摁灭。

      回到办公室,表彰大会的热闹、同事的闲聊、案件僵持的焦灼……所有声音和画面褪去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倦意。

      他捞出手机,想将方才经侦同事和柳承分享的线索记在备忘录里,屏幕感应而亮,上边赫然蹦出两个未接来电。

      江晓笙一瞬间以为他眼花了,毕竟他刻意回避着这个名字。

      是夏息宁。

      分别响铃四十秒和两秒。

      怎么回事?他心生奇怪,来到应急通道门口,试着回拨了出去。

      等待音响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江晓笙都已经穿过走廊回到办公室,以为又要像上次那样自动挂断时,“滴”的一声接通了。

      “喂?”

      那头没有立刻传来人声。

      先是一阵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接着是带着微颤的呼吸声,压抑而艰难,仿佛对方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基本的氧气交换。

      “夏息宁?”江晓笙瞬间绷直了脊背。

      听筒里,只有痛苦的呼吸声作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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