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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血缘的序列 “但我比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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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谈论情感,只交换关于如何让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至少被珍惜的事实。/
夜色潮湿,警灯无声闪烁的光映在车窗上。
车内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忙碌与嘈杂,却让某种无形的压力变得更加清晰。
江千识没有立刻开口。
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半晌,才缓缓说道:
“这家店的老板,涉嫌用后面的杂物间制毒,刚被柳承他们带回去了。”她语气平稳,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感,“不过只是些低纯度的□□,技术粗糙,成不了气候。‘宝石’线索,现在还在郑宇身上。”
夏息宁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直觉江千识要说的远不止这些。
果然,江千识转过头,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核心:“我找你,是想说江晓笙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迂回,反倒混合着疲惫和请求,“我想请你想办法,别让他再这么一头扎进这个案子里了。”
夏息宁微微一怔。
“有些内部的情况,我不方便细说,不然他又要觉得我插手太多。”江千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个细微的表情让她身上那种近乎冰冷的专业感淡化了许多,显露出属于家人的关切。
“我和晓笙,”她说,罕见地透露出他们的关系,“是龙凤胎,异卵的,所以长得不怎么像。”
夏息宁侧过头,看向她。
黑暗中,她的轮廓线条分明,确实与江晓笙的俊朗深邃不同,更利落清冷些。
“当年在娘胎里就抢地盘,出生的时候裹在一块儿,护士都分不清谁先谁后。”江千识继续说着,嘴角似乎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但我比他先哭出声。所以,这姐姐我当定了。”
夏息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瞬间将许多细节串联起来:两人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外冷内热、行动如风的刑侦,一个理性锐利、追求绝对精确的法医;工作时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还有江晓笙偶尔提及家人时,对“姐姐”一词那种混合着嫌弃与依赖的态度。
江千识没有在意他细微的反应,或者说,这本就是她刻意铺垫的一部分。
她很快将话题拉回更沉重的轨道。
“郑宇这条线,是你给他的吧?”她的目光变得深沉了些,“他当初找你帮忙,是不是打着‘这案子跟他牺牲的师父有关’的幌子?”
精准的猜测。夏息宁眼睫轻颤,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潘队——潘鸿,晓笙的师父,很多年前牺牲在一次任务里。”江千识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一段沉重且并不愉快的往事,“最后传回来的消息很模糊,只说他怀疑那个犯罪团伙可能在接触一种新型毒品。后来行动失败,对方头目跑了,潘队也没能回来。”
江千识讲起故事来,比读报告还要平铺直叙,刻意滤去了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细节。
但夏息宁听得很专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沉静如水。
“那小子从小就是头倔驴,认死理。对这个案子,他从来就没放下过,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红了眼往前冲。”江千识的眉头蹙紧了,“前年,他就因为私下调查、越界行动挨过处分,差点脱了警服。可你看他,长了半点记性吗?”
她转过头,那双与江晓笙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探究,只有清晰的担忧和一丝近乎恳切的神色:
“我不管他当初为什么找上你,也不关心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但这些话,我必须说——这个案子,从性质到危险程度,都该是缉毒那边的主场。他一个人咬着不放,太危险了。这种危险,不光是枪子儿不长眼,上次是处分,下次呢?”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种姐姐式的、近乎尖锐的直白:“我不在乎什么程序纪律的大道理,但我不能看着我弟弟往火坑里跳,尤其是面对‘铜钉’那种毫无底线的亡命徒时,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夏息宁沉默着,目光投向车窗外被警灯染成一片模糊红蓝的潮湿路面。他怎么会不明白?
与其说江晓笙是莽撞,不如说他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将自己也算计进去,当作推进案件的筹码。
那份对自身安危近乎漠视的决绝,夏息宁早已领教过,也正是那份决绝,催生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
“他没那么容易听劝。”夏息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尤其是关于潘队的事。”
“所以我才找你。”江千识接过话,语气笃定,“他听不进我的话,也未必完全听得进柳承他们的。但有些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透露更多:“刚才在现场,初步的晶体结构分析结果出来了。新缴获的那批‘宝石’,纯度和结晶形态完美得不正常,痕检还检出了微量一种极其昂贵的惰性催化剂残留——这种催化剂,一般只用在某些高精尖的实验室级合成里。”
“陆岩清所在的瀚洛生物,及其关联的几家研发机构,已经在内部的调查名单上了。这不是街头混混搞点化学品瞎兑兑的级别,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有雄厚资金和技术支持的利益网络,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夏息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陆岩清和你的关系,我知道一些。”江千识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但我找你不是为这个。我个人不在乎你们师兄弟之间有什么过往或瓜葛。”
她转过头,直视着夏息宁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他背后那个人的心里去。
“我在乎的是,晓笙追查这件事的‘执念’,已经超出普通警察查案的范畴,”她选用着谨慎的词汇,但意思已然明确,“为了这个,他可以不管不顾。”
江千识向后靠了靠,车内昏暗的光线让她脸上的疲惫更明显了些:“我说这些,不是指望谁能拦得住他。他要是听劝,早就不是江晓笙了。我只是希望……在他一头扎进去的时候,身边能有个清醒一点的人,至少能看着他一点,别让他真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她的话里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担忧和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夏息宁静静听着。
车窗外的警灯依旧闪烁,映在他沉静的眸子里。
江千识的描述,与他所认识的那个江晓笙——工作时锐利如刀,偶尔流露出的笨拙温柔,以及在某些时刻近乎自毁般的决绝——严丝合缝。
他也听懂了江千识的未尽之言:她不仅是江晓笙的同事,更是他的姐姐,是那个比他先哭出声、从而“认定”了要担起这份责任的人。她的担忧,因此加倍;她的托付,也因此显得格外沉重。
“我明白。”夏息宁缓缓开口,“他的确……不是个会轻易被说服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达。
“或许我无法改变他追查的决心,”他抬起眼,迎上江千识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澄澈的理解与慎重:“但至少,我会确保他身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极端的方式……我会尽力避免。”
他没有说更多空泛的保证,但这个回答本身,已经是一种分量十足的承诺。
江千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紧绷的某种东西似乎松动了些:“……谢谢。”
“今晚的话,”她推开车门,潮湿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只是我多余担心。别让他知道。”
车门关上,她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入警灯光晕中,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专业的江法医。
夏息宁独自坐在车内,发动机低鸣,车载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望着江千识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机上安静的联系人列表。
晶体完美的“宝石”,昂贵的催化剂,水下更深、更危险的网络……还有那个执着得让人心疼又头疼的江晓笙。
他缓缓发动了车子,驶离这片被警灯照亮的区域,重新投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