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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渺小壮烈 “我们都在 ...

  •   /楼顶的风只是追上她,并提醒:这是最后一次,还能被看见的坠落。/

      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白小英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

      是三岁那年母亲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是父亲永远醉醺醺的眼睛和砸过来的酒瓶?是十六岁揣着三百块钱进城,被同乡骗进黑厂,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

      还是对着镜头强颜欢笑,好不容易攒起一点人气,却因为认识了唐雨露,一脚踏进那个光怪陆离、再也无法脱身的派对,然后染上那该死的、让她时而飘在云端时而坠入地狱的“糖”?

      身体里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噬咬骨头,又疼又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和燥热交替着折磨她。

      这就是她的生活,烂透了,发臭了,还要被一点点啃食干净。

      “姑娘,千万别想不开!”十米开外,护士长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你还这么年轻,路还长着呢,有什么困难咱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年轻?白小英混沌地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的青春早就和那些浑浊的液体、震耳的音乐、还有唐雨露兴奋扭曲的脸一起,烧成了灰。

      现在网上全是骂她的,粉丝跑光了,警察找上门,那个东西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以后还要坐牢……每天醒来,迎接她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更剧烈的疼痛。

      “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积压的情绪猛地炸开,她扭过头,嘶哑的哭声混着控诉,破碎在风里,“我已经烂透了!没救了!每天、每天都像在地狱里!你们救不了我!让我死了算了——!”

      楼下,消防车刺耳的警笛由远及近。巨大的充气垫正在紧急铺设,消防员的吼声在雨夜中格外紧迫:“气垫位置!快!医院外墙太滑,云梯上不去!”

      “楼顶的人呢?谈判专家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

      SUV一个急刹,停在医院门口,闪烁的警灯将混乱的现场照得一片光怪陆离。

      江晓笙推门下车,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

      叶青紧跟下来,快速汇报刚收到的情况:“江队,看守所那边同步消息,白小英之前的尿检和血检结果出来了,□□代谢物阳性,数值很高,仅次于郑文……她毒瘾很深。”

      江晓笙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住院部楼顶那模糊的身影。耳机里,女孩崩溃的哭喊和护士长偶尔简短、试图引导的声音交织传来。

      “我真的不行了……我撑不住了,让我跳下去吧……”白小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破碎,身体随着哭泣剧烈颤抖,抓着栏杆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另一只脚竟颤巍巍地抬起来,试图跨过那道生与死的界限。

      “姑娘你别冲动——”

      “……求求你们别管我,你们不知道……”

      右腿跨过栏杆,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知道。”

      那音量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嘈杂。

      白小英僵住,涣散的目光吃力地聚焦,透过泪水和凌乱的发丝,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一直站在稍后位置、安静观察的年轻医生忽地拨开人群,上前半步。

      江晓笙推开车门,冲进医院大堂,耳机里正好传来这一句。

      “你干什么?”他按住耳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和急迫:“下面气垫还没完全就位……夏息宁!”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冰冷。

      楼顶。夏息宁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平静地迎向白小英茫然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很难受,对吗?”

      “一开始是皮肤发紧、头疼,然后是胸闷、心悸。现在……应该是全身都疼,尤其是骨头和关节,又酸又胀,像要裂开,又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确切的词语,也像是在回忆某种感同身受的体验,“看东西有时清楚有时模糊,耳朵里总有奇怪的声音,吃不下东西,恶心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晚上闭上眼睛,比醒着更难受,对吗?”

      白小英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些描述精准得可怕,完全就是她日夜煎熬的地狱。

      “我看过你的病历。”夏息宁继续说,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清晰而稳定,“类似的病例我见过。治疗很难,过程会很痛苦,复发率也不低。”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细微地一转:“但绝不是没有希望。我向你保证,有办法可以让你不那么痛,可以睡着觉,可以慢慢找回正常的生活。”

      “你愿意相信我吗?”夏息宁的眼睛在雨幕里依然清澈。

      那语气里不带任何劝说,此时此刻,希望得到认可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白小英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混杂着被理解的酸楚。

      “没用的……就算治好了,我也完了……”她喃喃道,抓着栏杆的手指却松了力道。

      “谁说的呢?”夏息宁轻轻摇头,雨丝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欲坠不坠,“我们都在痛苦地活着,没人能证明死了就会好。”

      他的话语里没有轻飘飘的安慰,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正是这份坦诚,像一根极细的线,短暂地拉住了白小英不断下坠的意识。

      生的本能与死的冲动在她体内激烈拉锯,然而生理的极限先于心理的抉择到来。

      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寒冷和戒断反应的剧烈不适,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就在她眼神出现微弱动摇的刹那,抠着栏杆的手指因为脱力和湿滑,猛地一松!

      “啊——!!”

      夜雨之中,病号服的衣角翻飞,像孩子折坏的纸飞机。

      这一次,再也没人能追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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