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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绳索 【你本不该 ...

  •   /真正的功能,是让彼此确认,自己并未完全漂进茫茫深海。/

      “患者右腿骨折……轻微脑震荡,已脱离生命危险。”

      “……对,多亏刚才有个医生拖了点时间,正好搭完气垫,要不然……”

      停车场雨棚下,江晓笙靠着自己那辆半旧SUV的车门,车身被方才的雨水浇得透湿,深色的水痕顺着金属表面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捏了捏鼻梁,对着耳机低声说:“好。你们辛苦,人醒了立刻报告。”

      “收到。”

      医院楼下的喧嚣已经散尽。消防车陆续驶离,充气垫收起,只剩几盏红蓝警灯还在潮湿的夜里无声地旋转,将积水的路面映出几分彩色。

      空气里满是雨后的土腥味,混着未散的紧张感。

      江晓笙没跟同事的车走。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低头点燃。猩红的火光明灭,第一缕灰白的烟雾刚漫开,他看见侧门处人影一晃。

      是夏息宁。

      他从偏门走出来,身上还套着那件沾了湿痕的白大褂,里头的衬衫领口微敞,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栗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柔软地贴在额角。

      “……夏息宁。”

      他闻声抬头,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他朝这边走来,脚步比平时慢些:“我以为你们已经回去了。”

      江晓笙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扫过对方湿润的发梢、微抿的唇,还有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

      原本盘踞在心头的焦躁和那股想质问“为什么挂电话”的冲动,瞬时间就哑了火。

      他吐掉嘴里的烟,用鞋尖碾灭,只抬手拢了拢夹克的领口,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偏头:“上车。”

      车门关上,将湿冷的夜风隔绝在外。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晕淡淡地铺开。

      夏息宁沉默地坐下,动作略显迟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慢条斯理地抠出一粒,没用水,直接仰头咽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江晓笙面前主动服药,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遮掩。

      末了,他垂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扶手箱里抽出几张纸巾,在江晓笙的目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半湿的头发。

      江晓笙没发动车子,收回视线,伸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拆开,递过去。

      “……”夏息宁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他垂下眼,盯着递到面前的纸巾,几秒后才接过,声音低哑,“……不问我什么吗?”

      “没什么好问的。”江晓笙的语气很平,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疲惫,“不舒服就别说了。”

      夏息宁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还好”到了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停顿片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不太熟练地、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侧过身,看向江晓笙,眼底的情绪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请求:

      “……可以把手给我吗?”

      江晓笙转过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

      手心向上,摊开在扶手箱上,仿佛还带着烟草的气息与春雨的凉意。

      夏息宁的手握了上来。

      他的掌心反而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比起在外边冻了一段时间的江晓笙,却显得更僵硬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没有用力,只是指尖轻轻地陷进指缝之间,触碰着对方微凉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某种切实的存在,又怕这份触觉只是流沙,握得越紧流逝越快。

      车窗外的雨丝似乎变得更密了些,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遭安静,只剩脑海里止不住的嗡鸣。

      【你本不该在这里。这些都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白小英有很严重的解离障碍……还有焦虑病史。”夏息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置身事外的灵魂,“她的戒断反应……程度和持续时间,不太对。接触的……应该不是郑宇手上那种低纯度的东西。”

      他语速很慢,偶尔会顿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下来了?他们不都更加无辜吗?】

      又来了。连应急药物也压不住的、鬼魅般的声音。

      “她至少……有一个月没复吸足量的‘宝石’。但是高纯度制品引发的神经毒性,还有代谢紊乱……”

      【你的存在造就了他人的不幸,却时常忽略——多讽刺!】

      他猛地停住了,呼吸微不可察地变得急促,握着江晓笙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江晓笙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他才开口打断,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砍断了夏息宁脑海里不断滋生的念头。

      “我下班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进夏息宁眼里,“不说这个。你也不准再想了。”

      话音落下,他没等夏息宁反应,握着那只手没松,身体却微微倾了过去。

      吻落下来的时候,夏息宁怔住了。

      这个吻如此温和而轻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拒绝的力道,混杂着一点未散的烟草味,和窗外雨水的湿气。

      夏息宁僵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这个触碰猛地从某个冰冷的漩涡里拽了出来。耳畔那些纷乱尖锐的,刹那间就被冲刷得模糊,最终的句点也被吞没在呼吸里。

      【……他又来了。】嗡鸣节节败退。

      直到江晓笙稍稍退开些许,两人额头相抵,呼吸轻浅地交错,夏息宁才迟缓地,眨了眨失焦的眼。

      “前段时间,”江晓笙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亲吻后的低哑,“江千识找过你,对吗?”

      “……嗯。”夏息宁低应一声,没否认。

      “她跟你讲了我师父的事。”江晓笙抬起另一只手,将夏息宁颊边一缕微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蹭过他冰凉的耳廓,“她怎么说的?说我放不下那个案子,钻牛角尖,想找到真相?”

      他没有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不是的。真相我早就清楚了。”

      “我一直……恨不得当时去执行任务的是我自己。那次行动,我们本来有机会发现线人不对劲……可谁也不敢冒那个险。结果呢?就因为有疑点,他牺牲了,连个烈士都没追封上。”

      “他刚走那阵子,潘冉才十五岁。我老是梦见他,满脸遗憾地说没能陪她中考。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变出瓶酒,扔给我,自己转身就走……连多待一会儿都不肯。”江晓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略显苦涩,“半年之后,我连梦都梦不到他了。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有点恨我?是不是等我抓住真凶,就能跟他有个交代了?”

      “结果呢,被潘冉那丫头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她自己倒先哭了,说不准我这么想她爸……她爸葬礼上,我都没见她掉眼泪。”江晓笙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生疏地从胸腔里一点点推出来,“人就是这样。越是无能为力,就越想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一边承认自己懦弱,一边又偷偷盼着……能重来一次。”

      他也曾无数次回想、后悔、自责,自欺欺人地觉得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以至于连潘鸿的墓都不敢一个人去。

      掌心里,夏息宁握着他的手指,力度在慢慢收紧。细微的力道透过皮肤传来,清晰而真实。

      江晓笙抬起眼,目光落在夏息宁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映着微光,安静地望着他。

      “我知道的。”江晓笙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也更深沉。

      或许拉住坠崖者的绳索,本身也已磨损不堪。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着同一段绳索的两端。

      聊胜于无。

      就像夏息宁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们本就是同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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