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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特邀出演 所谓“保护 ...

  •   /你猛然发现,自己兢兢业业扮演的角色,其台词和动作,都服务于一个你从未被告知的、更高层级的剧情大纲。/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赵省正对着电脑发愣。

      江晓笙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的声响把他吓了一跳。赵省猛地抬头,见是师父,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委屈,又迅速调整成汇报工作的正经脸。

      “师父,刘志强那边……”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还是老样子。装疯卖傻,问什么都答非所问,一会儿说自己是外星人,一会儿说自己被国家秘密机构关押了二十年。看守所那边反馈,他平时表现挺正常的,就是一进审讯室就开始演。”

      江晓笙没说话,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赵省跟过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觉得他这‘精神病’有问题。”

      “嗯?”

      “他那个精神病诊断是五年前的,之后再没复查过。”赵省说,“我看了入所以来的监控——吃饭聊天都正常,但只要一提‘提审’,马上开始演。”

      江晓笙吸了口烟,沉默着等他的下文。

      “他是在等。”赵省说,“等我们审他。但不是在等交代,是在等一个‘安全’的信号。”

      江晓笙挑眉,终于转过头看他。

      赵省迎上他的目光,没躲:“陆岩清落网了,他知道我们会再审他,所以早准备好怎么演。但在我们手里反而安全——他怕的不是坐牢,是‘铜钉’那边灭口。所以他一直拖着,等我们放松警惕,或者等……”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晓笙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可以。”他说。

      赵省愣了一下:“啊?”

      “分析得可以。”江晓笙走回工位,拉开椅子坐下,“下午我亲自提审。”

      赵省眼睛飞快地亮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点点头:“那我提前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江晓笙忽地开口:“赵省。”

      赵省停住,回头。

      “刚才那些,”江晓笙说,“自己想的?”

      赵省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有点红:“就……看监控的时候瞎琢磨的。师父您之前说过,看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做什么,得看他‘没有’什么。刘志强没有‘发病’的时候,就是正常人。那他‘发病’的时候,就是在演。”

      江晓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省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江晓笙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灯。

      这小子,确实越来越像样了。

      电脑“叮”的一声,显示新邮件提示。是技术科的小王发来的名单。

      江晓笙点开,密密麻麻的名字铺满屏幕。二十年前的参与者,如今像被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试图从那些陌生的名字里辨认出什么——哪怕一个能对上号的人。但没有。大部分只有名字和查不到的编号,少数几个能搜到的,已经是几年前的一条讣告。

      他揉了揉眉心。

      这么多名字,逐个查,查到什么时候?让专案组一起查,效率高,但风险也高。队里那个提前三十三分钟查车牌的人还没找到,他不知道谁可以相信、谁不能。

      小王发邮件时只有一行字,连电话都不敢打。他也在怕。

      江晓笙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并非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他不知道自己在追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追到最后会发现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连这些名字都查不到,夏息宁的过去就真的被抹干净了。

      闭了闭上干涩的眼,脑海里忽地浮现了另一张脸。

      很多年前,师父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卷宗整理那些永远查不完的线索。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师父有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花了五年,把自己封进刑侦副支的壳子里,去走潘鸿剩下的路、解他留下的结……这才慢慢懂了。

      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江晓笙睁眼,关掉名单,拿起手机给小王发了条消息:【名单收到了。保密。】

      发完起身,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

      刘志强死在提审前三小时。

      消息传到市局时,江晓笙正和技术科的人核对南衡路的监控时间戳。

      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跳动,数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着冷光。

      内线电话骤然响起,刺破了专注的沉默。他接起来,听筒那端传来看守所所长急促而压抑的声音,仿佛捂着嘴说话:“江队,出事了。刘志强……没了。”

      “什么没了?”江晓笙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还停留在监控画面上某个模糊的身影。

      “死了。刚发现,在监室里。”

      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嗒”的一声轻响,滚了两圈,停在摊开的案卷边缘。

      ……

      看守所医疗室的灯比审讯室还要惨白,照得四壁泛青。

      刘志强躺在简易担架床上,身上覆着白布,只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仿佛还凝着最后一刻的惊惧;嘴唇是一种诡异的紫绀。

      “初步看是急性心源性猝死。”值班医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写完的抢救记录,纸张边缘沾着一点汗渍,“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心跳了,我们做了半小时心肺复苏,没回来。”

      江晓笙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在审讯室里装疯卖傻,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像在等,又像在怕。

      柳承说,他一听到“陆岩清”这个名字,反应不对劲——不是害怕,是“像是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这个?

      江晓笙没说话。他走到担架床边,掀开白布一角。

      刘志强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身体微微蜷缩,双手攥在胸前——那是生命被抽离时,□□留下的痛苦姿势。监室里特有的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滞闷空气的味道,此刻更浓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午间十二点二十,管教巡查看见的。”看守所所长抹了把额头的汗,“他上午提审回来情绪就不太对,午饭没吃,我们按规定给了病号餐。十二点巡房时,叫他不应,进去一看……就这样了。”

      病号餐。

      江晓笙的视线扫过床边。水泥地干净得反光,没有餐具,应该早已被收走了。

      “餐盒呢?”

      “食堂收走了,每天统一清洗消毒。”

      “谁送的餐?”

      “食堂配送的,具体送餐员得查排班表。”所长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有些艰难,“江队,这……这就是个意外吧?刘志强本来就有吸毒史,身体底子差,心脏出问题也不奇怪……”

      江晓笙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却让所长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里只剩换气扇单调的嗡鸣。

      “封锁现场。”江晓笙说,“所有接触过刘志强的人暂时隔离。病号餐的食材留样、餐具、送餐记录、监控——全部封存。”

      所长张了张嘴:“江队,这不合规矩,死亡原因明确的——”

      “明确吗?”江晓笙停在门口,回头。惨白的灯光从他肩头劈下,在侧脸投出一道硬朗的阴影,“你明确地告诉我,一个上午还能在审讯室里装疯卖傻的人,三个小时后为什么会心脏骤停?”

      所长张了张嘴,最终没吐出一个字。

      ……

      凌晨一点,市局法医中心。

      江千识换上手术服,戴上双层手套。解剖台上,刘志强的身体已经冰冷,皮肤在无影灯垂直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蜡质的光泽,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亟待拆解的证物。

      “真要秘密做?”她问,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

      “嗯。”江晓笙站在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着她。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空旷走廊里苍白的灯光,“正式报告你先按心源性猝死出。但我要知道真正的死因。”

      江千识没再多问。她拿起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凌厉的锋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解剖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清脆而冰冷。

      江千识的动作精准且克制——开胸,取出心脏,检查冠状动脉,取心肌组织,取血样,取胃内容物。

      每一步都按最严格的标准程序进行,像在完成一场寂静的仪式。

      江晓笙一直站在窗外。

      他看着她的手在尸体间移动,那些复杂的器官和组织在她手中宛如等待破译的密码。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江千识做解剖时,吐得一塌糊涂。

      那时江千识摘下手套,平静地说:“尸体不会说谎。它会告诉你它怎么死的,只要你听得懂。”

      现在,他需要听懂刘志强的尸体在说什么。

      凌晨三点十分,江千识脱下手套,走出解剖室。她的手术服前襟有零星的血渍,像暗红的梅瓣,脸色比平时更白,仿佛被那两小时的专注抽走了血色。

      “有发现?”江晓笙迎上去。

      江千识没说话,领他走进隔壁的毒物分析室。仪器还在低低嗡鸣运转,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色谱图,曲折的线条如同生命最后时刻紊乱的心电图。

      “心脏确实有轻度肥大,冠状动脉也有早期粥样硬化,但不至于引发猝死。”她调出一张放大图,指尖敲了敲屏幕,“你看这里——心肌细胞有弥漫性的收缩带坏死,这是儿茶酚胺过度刺激的典型表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心脏不是自然衰竭的,是被‘逼停’的。”江千识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报告,蓝色的光标在数据间跳动,“血样毒理筛查出来了。检出微量河豚毒素衍生物——TTX-4a。”

      江晓笙皱眉:“河豚毒素?”

      “一种神经毒素,主要阻断钠离子通道。纯品致死剂量极小,0.5毫克就能致命。”江千识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钉,凿进空气里,“而TTX-4a是经过修饰的衍生物,半衰期更短,代谢更快,症状……更接近急性心梗。”

      “能确定投毒途径吗?”

      “胃内容物里也有检出,浓度比血液低,说明是经口摄入。”江千识顿了顿,视线从屏幕移向江晓笙,“死亡时间在摄入后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结合看守所提供的时间线——他中午十一点四十吃的病号餐,十二点二十发现死亡——完全吻合。”

      病号餐,直接避开了他们原先的监控。

      “送餐链条能查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千识摇头:“我问过了。看守所食堂的病号餐是统一制作的,装进一次性餐盒,由当班管教从配餐窗口领走,再分送到各个监区。中间经手的人至少有三四个,还不包括食材采购、加工环节。”

      “监控呢?”

      “食堂操作间有监控盲区,送餐走廊的摄像头上周坏了,报修单还没批下来。”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精心设计过的剧本,每一处可能的线索都提前被擦去。

      江晓笙走到分析室的窗边。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远处看守所的高墙上,警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红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这种毒素,普通人能弄到吗?”

      “不能。”江千识的回答斩钉截铁,“河豚毒素提取需要专业设备和知识,而TTX-4a这种衍生物……我只在学术期刊上见过合成路径。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顶尖的毒理学家,要么……”

      她看向江晓笙,镜片后的眼睛明澈而锐利:“有顶尖的毒理学家为他工作。”

      陆岩清的脸在江晓笙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陆岩清现在还在拘留所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除非他提前准备了,交给了别人。

      或者,有另一个和陆岩清水平相当的人。

      “姐,”江晓笙转过身,窗外的夜色在他肩头铺开一片沉重的背景,“这件事,除了你我,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柳承。”

      江千识的眼神凝了一下:“你怀疑……”

      “我不知道该怀疑谁。”江晓笙的声音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但我现在知道,有人能在看守所里精准地毒死一个关键证人。这个人能看到我们的审讯排期,能接触到送餐链条,还能弄到市面上根本不存在的定制毒素。”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从胸腔里碾出来:“这意味着,我们要抓的不仅仅是一个‘铜钉’。我们要面对的是一张网——这张网织在街上,织在实验室里,也可能……织在我们身边。”

      江千识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晓笙,你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

      “夏息宁呢?”她轻声问,“他更危险。”

      江晓笙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攥住。

      他想起早上离开时,那人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问“晚上还过来吗”。

      他说“尽量”,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进电梯。

      如果今天死的是刘志强,明天呢?

      如果那盒病号餐不是送给刘志强的,是送给别人的呢?

      如果下次,那只手伸向的不是看守所,不是监狱,而是某个普通的公寓,某个没有监控、没有警卫的地方……

      他不敢往下想。

      他一直在说要保护夏息宁,把他留在身边,留在视线里。

      可他真的保护得了吗?当毒药可以悄无声息地送进看守所的餐盒,当子弹可以从任何方向飞来……

      所谓“保护”,会不会反而是一盏标注位置的聚光灯?

      “我会处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江千识从未听过的决绝,冷硬如铁。

      江千识沉默片刻,只是说:“别一个人扛。”

      江晓笙没回答。他看了眼解剖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转身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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