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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困毙 自己查,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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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炮俱在,士象齐全,胜负仅在九宫之外。/
离开法医中心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晓笙站在门口,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晨风灌进领口。风里的潮气混着法医中心特有的味道,从鼻腔钻进去,引起没来由的刺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夏息宁:
【下班了吗?】
凌晨四点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无所遁形。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回:【还没。】
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可他还能说什么?说刘志强死了?说有人能在看守所里下毒?说今天死的是棋子,明天可能就是你?
手机又震了一下:【注意休息。】
江晓笙看着那四个字,想起昨天晚上那人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怕你哪天开始后悔”。他当时说“别想把我推开”,说得斩钉截铁,说得自己都信了。
可他现在才发现,不是谁要推开他,是有人要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从他身边拿走。
江晓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泛白的天际。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法医中心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往前走,是回市局。回去写“按程序办”的情况说明,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副支队长。
往后走,是回家。闭上眼睛,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两条路都不想走。
刚才江千识说的话还绕在耳边——“别一个人扛”。
可他还能找谁?
队里有内鬼,专案组里有眼睛,看守所的走廊里有不知道谁的手,能把毒药送进一份病号餐。这张网织得太密了,密到他已经分不清谁是鱼,谁是渔夫。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是那个还在挣扎的猎物,还是那张网上已经快要被勒死的结?
鬼使神差地,他发动了车,等回过神来,已经快开到滨海一医。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熄了火,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对面。
清晨六点。
住院部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早班的医生护士开始交接,身影在玻璃门后匆匆晃动。护工推着轮椅,家属提着早餐,实习生抱着病历本步履匆匆……
然后他看见夏息宁。
从侧门走出来。穿着那件略显宽松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晨风拂过,撩起他额前一点碎发,把那件白大褂的下摆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江晓笙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样子——温和的,专注的,嘴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那个笑容,曾经是他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唯一想要抓住的东西。
此刻却如针般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人穿过停车场,走向住院部大楼。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他做每一件事那样,稳得让人安心。
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凌晨三点十分,江千识站在毒物分析室里说:“夏息宁呢?他更危险。”
他当时说“我会处理”。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笃定,好像他真的能处理一样。
可他怎么处理?
把夏息宁关起来?让他二十四小时待在有人看守的地方?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你别出门了,有人可能要杀你”?
夏息宁会怎么回答?他会说“我知道”,然后问他“那你呢”。
然后呢?然后他怎么办?
江晓笙盯着对面那个人,看着他走进玻璃门,消失在走廊深处。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轻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时间很想抽烟。
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把火打着。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烟雾慢慢升上去,撞在车顶上,散开、消失。
像很多事很多人,也像他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柳承的短信:
【老江,看守所那边上报了,刘志强死亡初步定性为意外。局里让专案组写个情况说明,你看怎么写?】
他盯着屏幕,荧光映在眼底。
意外。
多好的词。干净,利落,不用负责。写在报告里,盖上公章,归档,然后所有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查下一个案子。刘志强这个人,就成了档案柜里一个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编号。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那寥寥几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指尖上,压得他几乎抬不起来。
最后他回复:【按程序办。我上午不去局里了,有点事。】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潘鸿最后一次找他谈话时,窗外也是这样的天色。灰白,混沌,看不出是黎明还是黄昏。
“晓笙。”潘鸿说,声音比平时低,“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去做。”
他当时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真的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他会坐在这里,看着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却一步都不敢走近?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唯一的选择是站在原地,等风把自己吹下去。
他闭着眼,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出一声闷响,很短,像某种被硬生生吞回去的喊叫。
就那样抵着,一动不动。
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擂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他想起昨天晚上夏息宁说的话,他当时握住他的手腕,说“你太小看我了”,可才现在发现,不是小看,是高看。
他撑不住。
外面的东西太重,重到他那点力气,根本扛不起来。
车窗外,医院大楼的灯已经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给那些冰冷的玻璃镀上一层暖色。有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病号服,扶着输液架,慢慢在院子里散步。有个护士追出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平常的早晨、平常的人、平常的生活。
他想冲进去,把夏息宁拉出来,带他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过那种“普通的”生活。吃饭,看电影,周末睡到自然醒。
可他动不了。
他知道自己一旦动了,那张网就会收紧。不是收在他身上,是收在夏息宁身上。这个他唯一想保护的人,会成为最软的那根肋骨。
他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只扬起来半秒就落下去。
想起一个词:走投无路。
活了三十多年,办了这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走投无路的人。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他调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是一串数字。那是三年前省厅刑侦总队在滨海办一起跨省大案时,那位坐镇指挥的副总队长离开前留给他的。
那人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绕不过去的坎,打这个电话。”
江晓笙不知道这位和潘鸿什么关系,只知道师父牺牲后,他是少数几个坚持追问“程序瑕疵”细节的人。但他后来调去省厅,那些追问也就没了下文。
他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上。
那双手握过枪,握过手铐,握过濒临破碎的手腕。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徐总,我是江晓笙。”他对着话筒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眼睛依旧望着马路对面医院的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不急不缓,像深潭里的水:“我记得你。潘鸿的徒弟。”
“是。”江晓笙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他感觉到那个“是”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像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有件事,我需要……换个方式处理。”
“什么意思?”
江晓笙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医院大楼,晨光此刻正爬上楼顶,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边。而大楼深处,那个人正走向病房,走向他日常的、值得守护的世界。
“棋盘上子太多了。”他说,字句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有些子,我分不清是黑是白。”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某种无声的等待。
“我想……”江晓笙斟酌着字句,“我想从棋盘上下来。换个角度看看。”
“你想清楚了?”徐海道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看不见底,“下来容易,再想上去就难了。”
“我知道。”
江晓笙顿了顿,然后说出那个他反复权衡过、能让对方信任的筹码,也是他手上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滨海二十年前所有涉及神经修复和药物研究的项目名单,我拿到了。”他说,“一共七十八个人。有些死了,有些失踪了,有些还在这座城市里。顺着这条线,能摸到‘铜钉’的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晓笙以为电话断了。
“你这是——”徐海道缓缓开口,“在给我投名状?”
“算是。”江晓笙说,“我想从棋盘上下来,总得有人接住我。”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冰面上刮过的风。
“你不信任系统,又凭什么信任我?”
江晓笙看着街对面,医院门口已经开始有病人进出。老人拄着拐杖,母亲抱着孩子,护士推着轮椅……那些都是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早晨。而他坐在这里,在车厢的阴影里,在做一件可能让这一切都离他而去的事。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说。
“那你可以走独木桥。”徐海道说,“自己查,自己扛,自己死。很多人都是这么走的。”
江晓笙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赌你对潘鸿案一样过意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江晓笙以为电话真的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呼吸声还在,只是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徐海道忽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江晓笙听出来了。那是一种被戳中之后的、无可奈何的笑。
“江晓笙。”他说,语速很慢,慢得像在咀嚼每一个字,“从警二十几年,你是第一个敢明目张胆威胁我的人。”
“不是威胁。”江晓笙说,“是请求。”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徐海道说:“继续说。”
江晓笙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良久,才慢慢吐出来。
“名单我发给你。”他说,“你要查什么,我配合你查。你要用什么渠道,我就用什么渠道。你要我当卧底,我就当卧底。但有一条——”
他停住了。
视线落在医院大楼上,落在那个他再也看不见的人所在的位置。
“有个人。”他说,“不能因为我的选择受伤。”
“谁?”
江晓笙报出了一个名字。
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但每一下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沙沙的,像是某种遥远的潮汐,正漫过看不见的堤岸。
江晓笙盯着挡风玻璃。玻璃上有昨夜留下的雨痕,一条一条,像干涸的泪迹。
“江晓笙。”良久,徐海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你师父当年也做过类似的选择。”
江晓笙握紧了手机。
“他选错了。”徐海道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如刻印,“我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我不会。”他说,目光望向大楼最高处那抹逐渐明亮的天空,“因为我知道他是怎么输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像某种倒计时。
江晓笙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就那样坐着。
晨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那光斑温暖,金黄,和任何一个春天的早晨没有区别。
但它驱不散骨髓深处的寒意,那寒意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渗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
……“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去做”?
师父做的那件事,让他死了。
而他现在做的这件事,不知道会让他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