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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更进一杯 酸涩、辛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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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敬往昔,也不祝未来,只留此刻——来,饮尽这最后一盏清醒。/
滨海市刑侦支队办公室依然忙碌。
打印机吞吐不停,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线索和问号,刘志强的那一栏被画上了终结线,但旁边又延伸出数条分支。
“白德友的车找到了。”叶青顶着眼下的青紫,把一叠照片和报告摊在会议桌上,“老码头西区,藏在废弃集装箱堆里。车辆已经做过初步清理,但我们还是在后备箱缝隙提取到了微量‘宝石’残留。”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附近的渔民说,前天半夜听到发动机声,看见有人偷了艘小渔船出海。描述的体型特征和白德友基本一致,这艘渔船已经找到,但是人不见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知道这线索意味什么——白德友要么跑了,要么很可能已经死了,尸体沉在某个海域深处,永远找不到。
“小赵,”叶青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报告,“你把这份给江队——”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省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
叶青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窣窣声。她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收回文件袋,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我去交给柳队。”
柳承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关于老码头那片区域近三年所有可疑人员流动的分析报告。江晓笙停职前一直在追这个方向,甚至私下调过两次监控。
“继续排查白德友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近半年的资金往来。”柳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沉稳,“技术科那边,继续恢复他电脑硬盘的数据。我不信他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会议继续,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总是坐在窗边位置、会在讨论陷入僵局时提出尖锐问题的人不在了。而所有人都在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同一时间,临江区某私人会所深处。
“咔”的一声轻响,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灰衣男人的太阳穴。
空气凝固了。豪华包厢内,水晶吊灯的光晕在深红色丝绒墙面上流淌,雪茄的烟雾缓慢盘旋,混着昂贵的香水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只有那个被枪指着的男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刺耳如指甲划过黑板。
“不是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吗?”持枪人的语气近乎调侃,手腕却稳如铁铸。他又把枪口往前顶了半分,金属冰冷地陷进皮肤,“现在在怕什么?”
“哥、江哥……你误会了……”灰衣男人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个传话的,什么都不知道……”
沙发中央,那个阔面刀疤脸的男人——老刀——暗自擦了把汗。几小时前在仓库区,他还占据着上风,用一堆篝火和三个手下给这个“药材商”下马威。但现在,在这个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会所包厢里,形势却诡异地颠倒过来。
他放下刚才刻意维持的傲慢,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缓和气氛:“兄弟,咱们有话好好说。杀了这小子也没好处,你们……你们抓人也都要讲规矩的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江晓笙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河开裂。
“老刀,”江晓笙说,目光甚至没从灰衣男人身上移开,“我都来和你们谈条件了,还讲什么狗屁规矩?”
他记得三天前在仓库区,老刀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规矩”。那时他交出手机,接受监控,扮演一个急于搭线的外地商人。但现在,他不需要再演了。
“是,是……”老刀连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我们也是做好防备,你说对吧?开个玩笑哈哈,开个玩笑。”
但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高个子男人手中的枪并没有挪开。枪口距离江晓笙的后背不足三米,保险已经打开。在这个距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江晓笙却像完全没感觉到背后的威胁。他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更稳。
“那你就当我也在开玩笑吧。”他眯起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一个刑侦副支队长失踪,和死在这里,你猜哪个更麻烦?”
老刀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江晓笙,滨海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潘鸿的徒弟,最近因为违规调查被停职。
这些信息是“上面”透给他的,也是他敢在仓库区试探的底气。但他没想到,江晓笙会这么直接地撕破脸。
“……江队,”老刀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你看你这话说的……我知道,你们不是在查白德友那怂货吗?他早死了,丢江里喂鱼了!”
江晓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早就猜到似的。他甚至有闲工夫用鞋尖踢了踢脚下瘫软的男人:“诶,别尿我鞋上。”
灰衣男人已经吓得失禁,□□处深色水渍蔓延开来,骚臭味在奢华的包厢里格外刺鼻。
老刀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看着江晓笙,这个前警察站在他的地盘上,用他的枪指着他的手下,却像在自家后院一样从容。这种反常的镇定让他心里发毛。
“……那你要什么?”老刀的脸色沉了下去,“升官?发财?还是做掉哪个人?江队,你现在可不是警察了,没必要——”
“三年前,”江晓笙打断他,枪口依旧没动,但目光转向了老刀,“绑架你老婆孩子,在你脸上留下这道疤的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鼻梁上相似的位置。
“铜钉。”江晓笙盯着老刀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我要你带我找到他。”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背后那把指着江晓笙的枪都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老刀的脸在灯光下变得铁青。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扭曲着,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我他妈做梦都想杀了那王八蛋。”许久,老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江队,恐怕舍不得让你们条子给抓了。”
“少他妈废话。”江晓笙说着,在众目睽睽下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他挪开枪口,手指一动,干脆利落地卸下了弹夹。
金属弹夹落在深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然后他把空枪扔在茶几上,撞翻了一个水晶烟灰缸。
“我要只是想抓他,”江晓笙说,目光扫过包厢里每一张惊愕的脸,“没必要来找你。”
“至于筹码……”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这条命,够有诚意么?”
老刀盯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评估,在计算,在权衡这个前警察突如其来的“投诚”是陷阱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哈哈哈哈哈!”几秒后,老刀突然拍掌大笑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震得水晶灯微微晃动,“江队!我听说过你——前两年因为私下调查、越界行动挨了处分,差点扒了警服——对不对?条子那里的规矩忒多,就是不干正事!”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光这个不够。江队,我们这儿不缺条子——缺的是有用的条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有价值?”
老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打手从腰间拔出另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然后走到江晓笙面前,把枪递给他。
枪很沉,枪柄还带着体温。
“来,见见血。”老刀朝地上那个灰衣男人努努嘴,“就他好了。证明一下,你不是来当卧底的。”
江晓笙的手指收紧,金属枪柄的纹路硌进掌心。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江哥……”男人的声音已经劈了,徒劳地叫着,被人一把按得更低。
老刀的脸上浮上玩味:“认识?”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但轮廓还认得——三年前帮他破过一起走私案,拿过奖金,说过“有事随时找我”。最近却成了老刀的人,递过来的情报全是废纸。
“认识。”江晓笙说,声音很冷,“以前用过的线人。后来变节了。”
老刀眯起眼,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请吧,江队。”
江晓笙抬起枪口,没有瞄准,动作随意得像在指路。枪口对准灰衣男人的后背,心脏的位置。
“我能在队里忍到现在,”江晓笙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就只为了抓‘铜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抬起枪,枪口对准了地上的男人。
“早该见血了。”
包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老刀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江晓笙的手。背后,那个高个子男人再次举起了枪。
灰衣男人惊恐地睁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像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声响。他看着江晓笙,看着那双曾经在审讯室里冷静锐利、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求饶,想说他还有用,想说——
江晓笙扣动了扳机。
“咔。”
一声空响。
没有子弹射出,没有血花迸溅,只有撞针击空的轻微机械声。
灰衣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尖叫,然后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江晓笙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两秒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老刀。眼神从冰冷变为某种被愚弄的暴怒。
“……你他妈耍我?”
他把空枪狠狠甩到茶几上,玻璃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老刀畅快的笑声爆发出来。他撑着身子站起,绕过茶几走到江晓笙身边,一手重重搭上他的肩膀,一手捡起那把银色手枪,在手里掂了掂。
“别生气!这小子不用你脏了手——”老刀说着,朝旁边摆摆手,“去,拉下去。看着心烦。”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把瘫软的男人拖出包厢。门开了又关,隔绝了外面走廊隐约的音乐声。
老刀把枪塞回江晓笙手里,无比爱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匹刚驯服的烈马。
“来,坐。”老刀揽着他的肩,把人按进沙发,“哥怎么会不信你呢?瞧你这性格,条子那儿待着不好受吧?规矩多,手脚捆得死紧,想办点事儿还得写报告、等审批——憋屈!我都替你憋屈!”
他朝身后招招手。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端来托盘,上面是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酒被推到两人面前。灯光下,液体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看上去别无二致。
“这一杯,敬你。”老刀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脱离苦海。”
江晓笙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然后接过,和老刀的杯子轻轻一碰。
酒液入喉,像一道烧红的刀片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
酸涩、辛辣、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苦味在舌根炸开,仿佛一道巨浪,将他整个人拖拽着坠入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海。
酒杯见底,江晓笙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他能感觉到药效在扩散,视线开始模糊,老刀那张带疤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影。
“你……”他勉强吐出这个字。
老刀还在笑,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年轻人酒量不行啊?这酒是烈了点儿,睡一觉就好……”
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老刀的笑声在耳边渐渐远去,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斑,然后一切都沉入无声的黑暗。
只有胸口那点灼热,还在提醒他——刚才喝下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