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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坐标 “今晚带你 ...

  •   /你靠什么确认自己的还存在?/

      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颠簸。

      老旧车厢在崎岖路面上摇晃,每一次震动都像锤子砸在太阳穴上。江晓笙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他躺在面包车后座,身下是粗糙的人造革座椅,裂缝里露出泛黄的海绵。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烟味、机油和廉价皮革混合的刺鼻气味。

      “年轻人睡眠就是好哈?”驾驶座传来老刀粗粝的声音。

      江晓笙扶着额头坐起来,头痛欲裂,胃里还在翻涌。

      “……怪你他妈的那破酒,”他嗓子沙哑,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喉咙,“喝了我脑袋疼。”

      “害,喝不惯烈的吧?哈哈!”老刀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笑着,粗粝的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待会到地方,给你接风洗尘!好酒和姑娘都应有尽有!”

      江晓笙没接话。他看向窗外,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墨蓝,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路标模糊,植被样貌陌生。

      “我们这是去哪儿?”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老刀含糊地带过,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你手机我帮你‘保管’了。这几天,你就安心待着,别想着跟外界联系——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我们的。”

      不是那部被扔进火堆的老款,而是他平时用的另一部。

      江晓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药效还没完全退,思维像裹在棉絮里,但有一点很清楚:他通过了第一道测试,但也被彻底控制了。手机被收,去向不明,连时间都失去了参照。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交出一切可控的坐标,把自己变成真正的浮萍。

      “我说,”老刀的声音又响起,带着试探,“江队,你之前说只想找‘铜钉’……真就为了报仇?没点儿别的想法?”

      江晓笙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对上老刀的视线。

      “我师父死在他手里。”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潘鸿。你大概听说过。”

      老刀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听说过。五年前海上那事儿……条子里传得挺多。”

      “那不是意外。”江晓笙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是灭口。‘铜钉’需要他死,所以他就死了。跟白德友一样,跟刘志强一样——所有碍事的人,都会变成‘意外’。”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良久,老刀开口,语气里少了些戏谑:“所以你才反水?因为条子内部查不下去?”

      “因为继续在里边待着,我什么都查不到。”江晓笙扯了扯嘴角,“还会把自己和……在乎的人,都搭进去。”

      他没多说,但老刀听懂了。混这条道的人,最清楚“软肋”是什么意思。

      面包车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零星的灯火。是个小镇,或者村庄,建筑低矮,路灯稀疏。天色渐亮,能看见远处蜿蜒的河流和笼罩在山间的薄雾。

      “到了。”老刀说,把车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房前。房子很旧,外墙瓷砖脱落,铁门锈迹斑斑,但院子里停着几辆不错的越野车。

      江晓笙推门下车,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偏僻,隐蔽,靠山临水,是个理想的藏身点,也是个完美的囚笼。

      老刀锁好车,走过来揽住他的肩,力道很大,像在宣告所有权。

      “这三天,你就住这儿。吃的喝的有人送,别乱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铜钉’的事,我会安排。但你也得拿出点儿‘诚意’,光说不练可不行。”

      “什么诚意?”

      老刀笑了,拍拍他的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晓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眼天色。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厚重,今天应该是个阴天。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手机没了,联系断了,夏息宁此刻应该已经起床,准备去医院上班,或许还在因为他那条简短敷衍的短信而隐隐不安。

      而他已经走了太远,远到回头也看不见岸。

      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潘鸿,为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也为了……把夏息宁从这潭浑水里彻底摘出去。

      江晓笙掐灭烟,踩了踩发麻的脚,朝那扇敞开的铁门走去。

      ……

      自建房的三层楼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

      一楼是客厅兼饭堂,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泡面桶、烟灰缸和扑克牌。墙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边角卷曲,盖住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窗户。

      江晓笙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衣柜和一把瘸腿椅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剩下的玻璃糊着厚厚的灰尘,透进来的光线昏暗浑浊。

      “你就是那个条子?”带他上楼的年轻人说,语气不算恭敬,但也没太多敌意。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褐色,瘦高个子,脸上有种过早混社会的油滑,“挺酷啊。听说你把枪顶在‘麻雀’头上?那怂货差点尿裤子。”

      “麻雀”就是昨天在会所里那个灰衣男人,江晓笙记得他被拖出去时□□湿透的样子。

      “刀哥说了,这几天你就待这儿,别下楼也别乱看。饭点会有人送上来。”黄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支,然后把烟盒扔给江晓笙,“条件简陋,将就一下。”

      “待多久?”江晓笙问。

      “看刀哥安排。”黄毛耸耸肩,“反正……等着呗。”

      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清晰。

      江晓笙在床边坐下,床垫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没有监控探头,至少肉眼可见的地方没有,但其他角落恐怕布满了眼睛。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烟盒,还剩三支。打火机在会所包厢里被收走了,他摸了摸裤子口袋,找到一盒酒店火柴,印着某个廉价宾馆的名字。

      烟点燃,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稍稍压下了头痛和胃里的不适。药效还没完全退,思维像浸在水里,他只能强迫自己清醒。

      第一步,活着通过了。第二步,获取信任。第三步……找到“铜钉”。

      但“铜钉”是个影子。陆岩清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老刀这种外围头目更不可能知道。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铜钉”只通过层层掩护和单线联系操纵一切,像蜘蛛坐在网中央,却从不亲自触碰任何一根丝线。

      他需要找到那根能顺藤摸瓜的丝线。

      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掐灭烟,把烟蒂塞进床垫缝隙。

      门锁转动,刚才那个年轻人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帅哥,这是‘老陈’。”黄毛介绍,“刀哥让他来……给你换个门锁。”

      江晓笙挑眉:“怕我跑?”

      “怕你不安全。”黄毛笑笑,话里有话,“这地方偏,晚上有野狗,锁好门睡得踏实。”

      老陈没说话,蹲在门边开始拆旧锁。动作很熟练,但江晓笙注意到他的手——虎口和食指关节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装锁匠的手,是长期握枪的手。

      新锁装上,老陈试了试,确认牢固,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递给江晓笙:“钥匙。就这一把,丢了可没备用的。”

      江晓笙接过时,老陈的手极轻地在他掌心按了一下,很快松开,像是不小心碰到。

      他捏起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转——重量不对。

      “谢了。”他说。

      老陈点点头,收拾工具离开。年轻人也跟着出去,门再次关上,落锁。

      江晓笙等脚步声远去,才拿起那把钥匙仔细端详。钥匙柄是中空的,拧开,里面卷着一小截纸。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写的两行字:

      【明晚八点,后山废砖窑。

      带这个。】

      纸片背面粘着一枚微型U盘,黑色,指甲盖大小。

      江晓笙盯着U盘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从纸片上撕下来,塞进鞋垫夹层。纸片揉碎,冲进房间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洗手池下水道。

      水声哗啦,纸屑打着旋消失。

      不是老刀的人。这个判断很清晰。老刀如果要试探,不会用这种方式。那么是谁?警方的人?还是……“铜钉”网络的另一条线?

      都有可能。但无论是谁,这都是机会。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过得很慢。

      饭每天送三次,用一次性饭盒装着,菜色简单——米饭、青菜、一点肉。送饭的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每次放下饭盒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江晓笙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楼下的动静通过老旧楼板隐约传来——有人打牌,有人吵架,电视永远开着,播放聒噪的综艺节目。偶尔有车辆进出,引擎声在院子里短暂停留又离开。

      他在脑海里绘制这栋楼的布局。

      第二天傍晚,送饭的女人换了个时间。不是六点,而是七点半。饭盒里的菜也比平时多了个煎蛋。

      “刀哥说,晚上凉,多吃点。”女人放下饭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很快又低下头离开。

      江晓笙盯着那个煎蛋。煎得很老,边缘焦黑,是匆忙做出来的。

      信号。老刀在提醒他,今晚有事。

      他快速吃完饭,把饭盒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回到床边,从鞋垫里取出那个微型U盘,塞进袜子内侧。钥匙盒里的另一把真钥匙别在裤腰内侧。

      七点五十,楼下传来老刀的大嗓门:“都他妈精神点儿!半小时后出发!”

      脚步声杂乱,有人应答。江晓笙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大概七八个人,正在分配什么任务。老刀的声音断断续续:“……三点……河上游……接货……眼睛放亮点……”

      河上游。接货。

      江晓笙退回床边坐下,心跳平稳,但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计划中的“明晚八点废砖窑”,而是老刀的临时行动。如果跟老刀走,就会错过U盘背后的会面。如果不去……

      门锁响了。刚才那个黄毛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件黑色冲锋衣:“江哥,刀哥让你换上这个,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江晓笙接过衣服,很普通的款式,但面料厚实,适合夜间活动。

      “到了就知道。”黄毛催促,“快点,车等着呢。”

      江晓笙套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衣服有点大,但活动方便。他跟着年轻人下楼,客厅里已经聚集了六七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类似的深色衣服,没人说话,气氛紧绷。

      老刀站在门口,正在检查手里的对讲机。看见江晓笙,他点了点头,没多解释:“上车。你跟我一辆。”

      院子外面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江晓笙跟着老刀上了前面那辆,开车的是个光头壮汉,副驾坐着一个一直在摆弄手机的瘦子。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拐上颠簸的土路。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坑洼路面。

      江晓笙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八点零五分。

      废砖窑的约,赶不上了。

      “江队,”老刀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今晚带你去见见世面。也让你看看,咱们这行的‘规矩’。”

      “什么规矩?”江晓笙问。

      “活下去的规矩。”老刀笑了,脸上那道疤在仪表盘微光下像条蠕动的虫子,“干咱们这行,信不过警察,信不过法律,甚至信不过兄弟——只信两样东西。”

      他竖起两根手指。

      “钱,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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