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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抉择 【优先确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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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条路上,每个岔路口都埋伏着另一种可能性——更接近真相,或更快坠入深渊。/
次日,滨海市郊,废砖窑。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完全亮。废弃的砖窑像一只蹲伏在荒草丛中的巨兽,坍塌的烟囱在渐亮的天光里投下歪斜的影子。
窑洞深处,一个人影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已经等了六个多小时。
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脚边扔着三个烟蒂,烟灰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格外显眼。从昨晚八点到现在,他每隔一小时换一个观察位置,眼睛从未离开过窑洞唯一的入口。
但该来的人,始终没来。
八点一十分,他收到老刀车队离开自建房的消息。八点十七分,确认车队驶向码头方向。九点二十分,预估目标应该已返程。十点整,他最后一次查看备用联络频:静默。
现在,天快亮了。
人影缓缓站直身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他走到窑洞入口,晨风灌进来,吹动了帽檐下的碎发。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冷。
失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江晓笙遇到了无法脱身的危险,要么……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人影掏出加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下巴的线条。他快速输入一串指令,发送:
【老刀线正常。江去向暂不明。】
几秒后,回复来了:
【优先确认江的安全状态。如72小时内无进一步信号,视为暴露。】
那个回复的措辞他太熟悉了——徐海道手下的人,从来都是这个风格。简洁、冷静,不带任何多余信息。
他没有回复,删除所有记录。最后看了眼这个等待了一夜的窑洞,转身走入渐亮的晨雾中。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
晨曦投入房间,江晓笙坐在行军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经损坏的U盘残骸。
塑料外壳在掌心里留下细微的棱角感,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尖锐地划破寂静。天边泛起鱼肚白,墨蓝色的天幕开始褪色。江晓笙站起身,走到钉着木板的窗前,从缝隙里看向外面。
院子里已经有人活动。光头壮汉正在擦洗那两辆面包车,水花在晨光里溅起。二楼传来咳嗽声,有人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一切平常得像个普通的早晨,如果忽略那些藏在窗帘后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一道贯穿掌纹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白,是警校毕业那年格斗训练留下的。潘鸿说:“晓笙,你手太稳,心太硬——太稳容易认死理,太硬容易断。”
他当时怎么回复的?不记得了。潘鸿教他的东西太多、也太少。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老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豆浆油条。
“早啊江队。”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的疤随着笑容舒展开,“睡得好吗?”
“还行。”江晓笙接过早餐,塑料碗还烫手。
老刀拉过那把瘸腿椅子坐下,点起烟,跷起二郎腿:“U盘看了吧?有头绪吗?”
“有点。”江晓笙撕开油条,蘸了蘸豆浆,“医学背景,三十岁左右,对‘宝石’有特殊反应——这种人在滨海不会太多。但需要排查医院、药企、研究所的记录,这需要权限。”
“权限你有啊。”老刀吐着烟圈,“虽然停职了,但老关系还在吧?系统里查个人,对你来说不难。”
江晓笙抬眼看他:“查系统会留痕。一旦被发现,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找你的人。”
“那是你的事。”老刀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江队,我收留你,给你机会,不是做慈善。三天时间,一个名字,一个地址——这是交易。完不成,你就没价值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合作”面纱。江晓笙捏着油条的手指收紧,油条碎屑掉进豆浆里。
“知道了。”他低声说。
老刀满意地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这才对嘛。上午你就在屋里想想,下午跟我出去一趟——见个朋友。”
“谁?”
“‘财神’。”老刀咧嘴笑了,“省外来的大老板,想找我们长期合作。你既然是前警察,对条子的侦查手段最熟,帮我把把关。”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江晓笙点头:“好。”
下午两点,老刀准时来敲门。江晓笙换上那件黑色冲锋衣,跟着下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辆半新的丰田,车窗贴了深色膜。
开车的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着商务休闲装,看起来像个小企业主。副驾坐着老刀,江晓笙被安排在后座。
车子驶出院子,拐上省道。老刀没说话,司机也很沉默,只有车载广播里播放着轻音乐,慵懒的女声吟唱着听不清词句的英文歌。
江晓笙看向窗外。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水稻刚刚播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新绿。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废砖窑的约,他已经错过了,现在只能祈祷“牧羊人”有足够的警惕和应变能力。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入邻县县城。街道狭窄,楼房低矮,路边的店铺挂着褪色的招牌。丰田最终停在一家茶楼门口,门脸不大,但装修考究,木质匾额上刻着“清心茶舍”四个字。
“到了。”老刀下车,示意江晓笙跟上。
茶楼里高雅静谧,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穿旗袍的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二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微胖,穿着深蓝色POLO衫,左手放在桌上——小拇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四根手指。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刀哥,好久不见。”缺小指的男人起身,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财神爷,别来无恙。”老刀和他握手,然后介绍江晓笙,“这位是陈默,我新找的合伙人,以前在公安系统里干过,对条子的路数门儿清。”
“财神”的目光转向江晓笙,上下打量,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公安系统?什么职位?”
“刑侦。”江晓笙简短回答,没有多余的话。
“哦?”财神饶有兴趣地挑眉,“因为什么出来的?”
“私人原因。”江晓笙迎着他的目光,“和你们一样,有些账要算。”
这话说得含糊,但足够引人联想。财神笑了,示意他们坐下:“有意思。刀哥,你这新合伙人有点意思。”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普洱,红褐色的茶汤在白玉杯里荡漾。财神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分杯,动作娴熟得像专业茶艺师。
“刀哥,咱们开门见山。”他放下茶壶,“我这次来,是想扩大合作规模。你手上的‘蓝宝石’,纯度够,价格合适,但量太小。我需要月供翻三倍,能做到吗?”
老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三倍?财神爷,这可不是买菜。原料、生产、运输,哪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再说,量大了,风险也大。”
“风险我来承担。”财神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有新渠道,能把货散到更远的地方——西南,西北,甚至境外。但前提是,货源要稳定。”
江晓笙静静听着,手里捧着茶杯,茶水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财神要扩大量,意味着“铜钉”的生产能力已经提升,或者找到了更高效的生产方式。这和陆岩清实验室被接手的情报吻合。
“新渠道可靠吗?”老刀问。
“绝对可靠。”财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残忍的自得,“我有几个‘合作伙伴’,在边检和海关都说得上话。只要货包装得好,过关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江晓笙:“陈先生是公安出来的,应该最清楚哪些环节容易出问题吧?”
这是试探。江晓笙放下茶杯:“海关和边检最近严打毒品走私,特别是新型合成毒品。常规的藏匿方式——夹层、混装、人体携带——都被摸透了。要想过关,必须用他们想不到的方法。”
“比如?”财神感兴趣地问。
“比如,把毒品做成半成品,混在合法的化工原料里进口,到了目的地再合成。或者,利用跨境电商,把货拆分成小包裹,走邮政渠道。”江晓笙说,“但这些都需要内应配合——海关的查验系统有随机抽检机制,就算有人打招呼,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警方内部的难点。
财神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大笑:“好!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刀哥,你这次找对人了!”
老刀脸上也露出笑容,但江晓笙注意到,他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接下来的谈话进入具体细节。财神提出了一个详细的运输方案:利用港务局的集装箱,把货混在出口的机械设备里,走海运到东南亚某国,再从那里分散转运。
他提到几个关键节点——海关的某位科长,船运公司的调度,港口的装卸工——每个环节都有人打点。
江晓笙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和职务,像记住蛛网上的节点。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财神递给老刀一个U盘:“这里面是第一批货的详细要求和时间表。下周一,南浦港3号码头,晚上十一点。”
老刀接过U盘,握了握财神的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财神又看向江晓笙,意味深长地说,“陈先生,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更深入地合作。”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亮起了路灯,行人匆匆,夜市摊贩开始摆摊,空气中飘着烧烤的油烟味。
回程的车里,老刀明显心情很好。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在车窗上敲打节奏。
“江队,今天表现不错。”他说,“财神很满意。等这笔生意做成,你就算正式入伙了。”
“那‘Aventin’的事……”江晓笙试探道。
“照旧。”老刀笑容不变,“一码归一码。你帮我做生意,我帮你找‘铜钉’——这是两笔交易,不冲突。”
江晓笙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茶楼里的对话在脑海里回放:财神的运输方案、那些内应的名字、下周一南浦港的交货时间……
这些情报必须送出去。但怎么送?
车子驶出县城,重新开上黑暗的省道。老刀冷不丁地开口:“对了江队,明天下午我有点私事,你自己在屋里待着。晚饭会有人送。”
明天下午。周三下午三点,“旧日”咖啡馆。
江晓笙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好。”
“别乱跑。”老刀补充道,语气随意,但警告意味明显,“这地方偏,走丢了可不好找。”
“知道。”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江晓笙闭上眼睛,假装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老刀明天下午不在,这是机会。但怎么离开这栋被监视的房子?怎么去市区?怎么在避开所有眼线的情况下,赶到咖啡馆接触境外掮客,同时不暴露自己?
还有废砖窑的约已经错过。“牧羊人”现在会怎么想?是认为他遇到了危险,还是怀疑他变节?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那条隐秘的联络线可能已经断了。
车灯照亮前方路面,远处出现熟悉的村庄轮廓。快到了。
就在车子减速准备拐进土路时,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远光灯。两辆越野车横在路中间,完全堵死了去路。
“操!”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老刀瞬间坐直身体,手摸向腰间。江晓笙也绷紧了神经——这种荒郊野外,半夜拦路,不是抢劫就是寻仇。
越野车上下来几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线晃过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刀哥,别紧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江晓笙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去——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司机?不对,声音不对。等那人走近,他才看清,是下午茶楼里坐在财神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只是此刻摘了棒球帽,露出一张清秀但冷硬的脸。
老刀摇下车窗,语气不善:“阿杰?你他妈搞什么鬼?”
叫阿杰的年轻人弯下腰,手肘撑在车窗上,笑容温和:“刀哥,财神爷让我来传个话。计划有变,交货时间提前到后天晚九点,地点改到西郊物流园。”
“什么?”老刀皱眉,“不是说好下周一吗?”
“情况有变。”阿杰压低声音,“条子那边好像收到风声,周末要搞突击检查。财神爷说,夜长梦多,不如早点把事办了。”
老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知道了。”
“还有,”阿杰的目光越过老刀,落在江晓笙脸上,“财神爷想单独见见陈先生。现在。”
气氛瞬间凝固。
老刀的脸色沉下来:“阿杰,你什么意思?陈默是我的人。”
“刀哥,别误会。”阿杰依然笑着,但眼神冷了下来,“财神爷就是好奇,想跟陈先生聊几句——关于海关的那些‘门道’。聊完就送回来,保证一根汗毛都不少。”
这话说得客气,但姿态强硬。那两辆越野车上至少还有五六个人,真要动起手来,老刀这边不占优势。
江晓笙的大脑飞速运转。
单独见财神——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财神作为“铜钉”重要的资金渠道,知道的肯定比老刀多。但危险也更大,一旦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万劫不复。
“刀哥,”他开口,语气平静,“我去一趟。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财神爷。”
老刀转头看他,眼神复杂。良久,他拍了拍江晓笙的肩:“小心点。”
江晓笙推门下车。夜风很凉,带着田野的湿气。阿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后面那辆越野车。
上车前,江晓笙回头看了一眼。
老刀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黑暗里像两只困兽的眼睛,目送着可能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