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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问心无愧 夏绥打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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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绥打电话的地方离路口本就不远,林祺景没等上十分钟,人就匆匆赶来了。
“拿的什么东西?”夏绥缓步走近,问道。
糟了。
林祺景这才猛地回过神,自己两手空空,连个像样的遮掩都没有。这谎撒得,连草稿都没打。
“我……我刚进屋才想起来,记错了,东西不在这里。”他说得毫无底气。
“是吗?”夏绥淡淡应着,“那你说在哪儿,我陪你去拿。”
林祺景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边离叶清疏家近,我让他帮忙捎过来了。”
夏绥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问:“吃过饭了吗?”
“吃了!”某人说这话是丝毫不拖泥带水,就是半点没想起家里餐桌上还凉着一桌子菜。
夏绥扫视林祺景,道:“可惜,我没吃。你得再陪我吃一次了。”
林祺景乖乖应了声 :“好”。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他才猛然想起电话里被打断的话,忍不住偷偷抬眼,上下打量起夏绥。
难道伤口被衣服遮住了?他心里暗自纳闷。
“你在看什么?”夏绥忽然开口。
林祺景吓了一跳,只能老实交代:“你刚才……为什么在医院?是不是受伤了?”
果然,夏绥又沉默了。
可这不是在电话里,他不答,林祺景那直白又带着担忧的目光,就这么一直落在他身上,躲不开。
片刻后,夏绥才淡淡开口:“不是受伤。去做志愿者,有钱拿。”
“医院?志愿者?”
夏绥垂了垂眼,语气平淡地应了声“嗯”,缓缓解释道:“就是去帮一点小忙。不同的科室,总是在每个星期里有两天是最忙的。因为要收新病人,要办理手续,要测量生命体征。这些时候往往总是忙不过来,我就进去帮忙。”
林祺景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满脸震惊:“这还能赚钱?而且,医院敢收未成年人帮忙?”
“不是医院给的,是一位医生个人给我开工资。”夏绥纠正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医生?”林祺景的惊讶更甚,追问着看向他。
夏绥轻轻点头,指尖微微动了动,说道:“是之前偶然认识的,姓文,叫文树青。这名字听着挺文艺的吧?算是……我干爹。”他顿了几秒,像是斟酌了许久,才找出这个能形容两人关系的称呼。
“一来二去熟了,关系就近了些。是他主动提出来,让我去医院帮护士做点事,算志愿者,工资由他来给。”
林祺景心里犯起了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你才上高中啊,让你在医院做事,这不合规矩吧?”
“算是他给我开的后门。”夏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最终还是抬眼,道:“他是一名外科医生。我当初……打了一些来钱快,但……不正规的工,才会去医院,才认识的他。”
没人知道,夏绥当初为了凑钱给凌玥,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选了打黑拳这种最凶险,也来钱最快的路子。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场对决里,他遇上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健身教练,没几个回合就被狠狠撂倒在地,手臂当场脱臼。
那时候他身无分文,只能咬着牙,单手扶着脱臼的手臂,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满心都是无助。他知道,就算凌玥知道了,也只会冷冷地丢一句“快死远点,别花我的钱”,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
就是在那样狼狈不堪的时候,文树青出现了。
那个男人和他父亲夏云州年纪相仿,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慈爱,有怜惜,还有一丝极淡的,快得让人抓不住的痛恨。
后来每次想起,夏绥都忍不住怀疑,那一丝痛恨,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向林祺景,缓缓继续说道:“那时候他刚好被临时调到急诊科,要待两周。他没多问我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拉着我去了他的办公室,给我做了紧急处理。一开始我也担心过他有别的心思,可……。”
“你的手不错,要不要来医院做志愿者?就帮护士递递东西,跑跑腿,有工资,还包饭。”这是文树青当时对他说的话,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
夏绥一开始并没有立刻答应,可等他的伤好得差不多,再想去打黑拳时,才发现那家黑拳馆已经被查封倒闭了。
一边是学费和生计的压力,一边是凌玥急需的钱,走投无路之下,他答应了这份“体面”的工作——
至少,这是在阳光下能堂堂正正做的事,不用像以前那样,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
“他对我一直很照顾。我没什么经验,只能做些递东西,找病历之类的杂活,偶尔也会帮新入院的患者和家属讲解签字的流程。就算这样,他也从来没有克扣过我的工资,每次都按时足额发给我。”
夏绥的声音轻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是他父亲去世后,第一次从一个长辈身上,感受到这样真切的关怀与温暖,像是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后来,文树青调回了外科,夏绥也依旧跟着去医院帮忙,日子久了,就成了一种习惯。他在这个温和的中年男人身上,悄悄找到了一份寄托,一份类似于父爱的温暖。
文树青也总会像真正的长辈那样关心他:天冷了提醒他加衣服,问他钱够不够花,偶尔还会问问他最近的学习和生活。
直到很久以后,文树青说,他曾经也有一个儿子,如果能平安长大,年纪也和自己差不多大。
没错,是“如果”——他说他的儿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心魔。
就这样,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和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无形的搭建起了一座魂桥。
夏绥想了想,又补充道:“他是我的恩人。”
听到这里,林祺景才彻底明白了过来。所谓的志愿者,所谓的工资,不过是文树青看穿了夏绥的窘迫,也懂他骨子里的骄傲——
不愿接受陌生人不求回报的善意,便特意搭了这样一个弯弯绕绕的台阶,既帮他解了燃眉之急,又顾全了他的体面。
这份用心,何其良苦。
夏绥说完这些,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他向来不爱多说自己的事,可林祺景丝毫没有觉得厌烦,反而满眼关切地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心疼。
他还想再多了解一点,关于夏绥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
“我倒真想见见那位心怀仁术,把你从困境里拉出来的长辈。”林祺景笑得明媚又灵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烂漫。
“会的。”
夏绥的回答简洁而笃定,没有模棱两可的“再说吧”,只有一句斩钉截铁的“会的”。
这恰恰是林祺景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这个人身上,总有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魔力。
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普通的面馆坐下。林祺景还沉浸在夏绥方才干脆的回应里,站在点餐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老板怕是都要以为他是选择困难到了极致。
最后林祺景点了一两口蘑面,夏绥则是一两荤燃面。
林祺景望着店门外出神——人行道上歪歪扭扭停着几辆自行车,马路上的轿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过,连绵不绝,像一串流动不息的音符。
鸣笛声是起伏的旋律,人潮则是翻涌的潮水,一波推着一波。
茫茫人海里,再难找到两朵一模一样的浪花。
林祺景忽然想起夜里江面倒映的星光,可就算是星星,也没人能分得清究竟是哪一颗在闪烁。每一颗星,都有各自的仰望者,都藏着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万象更迭,时代流转,岁月往复。
人也是如此,在时光里经历悲欢起落,这是自然的时序,抓不住,握不牢,也看不透。
林祺景是这样,夏绥是这样,世间所有人,都是这样。
他脑中忽然闪过那晚沈聿云向他坦白的画面。
当时他问起沈聿云的对象,夏绥并没有正面回答。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夏绥,跟你说个事,我舅舅那天跟我出柜了。”林祺景决定直接挑明,又忍不住吐槽“他对象怕不是眼瞎,才看上他这德行。”
夏绥正拿着纸巾擦筷子,闻言动作微顿,很快又恢复自然:“是吗?他怎么突然跟你说这个?”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惊讶。
就算夏绥事先不知情,以他的性子,大概也不会有多意外。可林祺景莫名笃定,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林祺景像是抓到了什么惊天秘密,眼睛都亮了几分,“你早就知道了?”
谁曾想夏绥还真就认了:“知道。”
林祺景立刻追着问:“你觉得他对象跟我舅舅比,谁更帅?”
夏绥不太明白他问这话的用意,把擦干净的筷子递过去,才缓缓开口:“比不出,只能说很般配。不过我觉得你舅舅长得其实也不赖,你……你们家基因都挺好。”
“般配”这个词在夏绥嘴里说出来,让林祺景感觉有点魔幻。
“你不介意两个男生……?”林祺景试探着问。
夏绥看了眼林祺景,半晌,才轻轻摇头:“不关自身,不予评价。”
“哦。”林祺景一手拿着一支筷子,低头敲着。
“不过,我本身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夏绥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柔:“感情这个东西——不涉其余,唯求心之所往,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