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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覆水难收 “很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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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意外就对了,我当初得知真相时,比你更震惊。”
夏绥一边开口,一边缓步走到床尾。
“一直这么躺着,肯定难受吧,我帮你把床摇起来些。”
话音刚落,他便蹲下身,伸手转动病床的摇柄。
可这一动,恰好扯到了凌玥身上的伤口。
剧痛骤然袭来,她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刺人耳膜。
可就算她喊得再撕心裂肺,也不会有人前来。
夏绥是她的直系亲属,又早已和这里的护士打过招呼,这病房里,早已成了无人过问的孤岛。
床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凌玥的目光,正好落在对面墙上的电视上。
夏绥拿起手机,指尖轻点几下,原本播放着节目的屏幕,瞬间切换成了手机投屏。
“我爸……夏云州,去世前给你留了一段话,我跟你说过,但你当时十分不屑。但现在,你不看也必须看。”
说完,夏绥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迈出一步,他又顿住,缓缓回头。
“我和你,从来没有什么母子之情。
当年夏云州临终托我,让我留你到十八岁,我答应了。因为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有什么魅力。”
“他视我如亲子,不过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
文树青对我好,也是一样。”
“可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不过如此。”
“你就继续躺着吧,会有人来照顾你。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所以我也会给你生命。”
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的命。
关门声落下,夏绥刚走出房间,电视屏幕上便骤然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
他早已被病痛折磨得面目枯槁,不复当年俊朗,此刻形容憔悴,宛如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枯骸。头发并未落尽,却已是一片花白。
是夏云州。
或许是夏绥的话真的起了作用,凌玥这一次没有移开目光,静静望着屏幕里这个曾是她丈夫的男人。
“阿玥,抱歉……我这副样子可能会吓到你。”
电视机里传出夏云州的声音,早已没了昔日上位者的沉稳力道,轻得像一缕烟,哑得像是被风霜磨碎,每一个字都气若游丝,透着化不开的虚弱。
“对了,你不喜欢我叫你阿玥的…… 可我…… 咳咳…… 我快要死了,让我一次吧,好吗?”
这话说时实在卑微。仅仅几句话,他便撑不住剧烈咳嗽,病入膏肓的模样一览无余。
其实夏云州从前不是没唤过 “阿玥”,只是最后两次,都落得难堪至极 ——
一次是他和凌玥成婚当日,在药物的作用下有了那荒唐的一夜。情迷意乱之际,双方都失了意识,夏云州喊了,但凌玥不知道,或是不清楚是谁叫的。
第二次是次日清晨,凌玥醒转,他刚想上前安抚,就被她砸着东西狠狠轰出房门。那时的凌玥,是真的恨透了他,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的怨毒。
“阿玥,我知道你一直为那夜恨我。我花重金托你父母求娶时,你一定觉得,这不过是一场肮脏的交易吧?”
夏云州苦涩一笑,干裂的唇稍一牵动,便渗出血丝,点点落在衣襟上。
他抬手随意抹了抹,望着指尖的血迹怔了许久,才重新看向屏幕,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不是的。那是彩礼,我是真心想娶你。说出来你或许不信,就算你不曾从乡下回到凌家,我也是想娶你的。”
凌玥愣了,她不明白为什么。
“我知道你不记得。这些年,你的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文树青。”
话音刚落,情绪一激,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再不是干咳,鲜血直直呕了出来。
“我十九岁那年,曾在乡下待过一段日子。山坡陡,我一时不慎崴了脚,滚下矮坡。那时我正和家里闹脾气,是你把我背去了镇上的小诊所。
你细心地替我处理伤口,轻声问我:‘同学,这样弄,你会不会很疼?’”
“疼吗?疼的。你的动作明明算不上多轻柔,我却偏偏只想让你碰。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来陪你男朋友的,他是来这边做志愿的小医生。”
“之后我回了家,却一直念着你,想认识你,想和你做朋友,想……和你在一起。”
可这些,凌玥全都不记得了。
对她而言,大概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过往,却是夏云州刻在心底的记忆。
“你回到凌家后,在一场小型宴会上,我又一眼看见了你。
我当是缘分,主动上前和你说话,逗你开心,陪着你。我们慢慢成了很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可我也知道,你和男朋友一直没有分开。即便早已动心,我也只能选择退让。”
“直到你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凌家父母开始四处为你征婚,只要是有钱的,无论年龄,性别,病弱还是健朗,只要有钱,你这个女儿都可以卖。
文树青怎么可能比得过那些富商权贵?所以当我得知消息,有个刚步入耄耋之年的人找到凌家父母的时候,我只能以死相逼我的父母,总算赶上把你‘抢’了过来。”
“那时你看着我,满眼都是希望,以为我是帮你去找文树青的。这么多年,你那眼神每每想起,都像刀扎在我心上。
我别无选择,这笔钱不是白帮的,我们必须结婚。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恨我,我这辈子,都再也没办法真正拥有你。”
夏云州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泪从他憔悴不堪的脸上滚落。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余生所有的气息都吞进肺里。
“你曾经和我高谈阔论,说你要自由驰骋天地,要独立。所以我原本想,娶了你,给你钱,让你随心所欲地活。就算你去找文树青,给我戴绿帽子我也认了。
可后来你怀孕了。我本就没有生育能力,可我想,不管这孩子是谁的,只要是你生的,那就是我的。
我怕你不要这个孩子,可你却异常冷静地告诉我,要用这个孩子换一份‘自由’。
我很想告诉你,不用的,不用孩子,我也会让你自由。
可我终究藏了私心,把那个孩子当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牵绊。”
“孩子出生后,你提出离婚。可两边长辈都盯着,一旦离婚,你家里断了资助,你只会再次被推入深渊。
我没有办法,只能拒绝。你恨我,连带着也恨‘我们的儿子’。
我曾想过把真相告诉你,可那天,你把小绥从楼上推了下去,尾椎险些断裂,还摔成了脑震荡。那是我第一次对你发火,可心底更多的却是刺骨的疼。
从那以后,我便打消了念头——我不敢让你知道真相,不敢看你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的模样。”
“阿玥,我对你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我快要走了,只想让你明白,我从来没有害过你的心。”
话到此处,凌玥什么都懂了。
她这半辈子最恨的人,一直是夏云州。
她曾真心把他当作最信任,最亲近的朋友。比起早已绝望的父母,那些给过她温暖又让她跌入地狱的人,才最让她刻骨痛恨。
氧气面罩旁早已被泪水打湿,衣襟也浸得冰凉。
直到这一刻,凌玥心中才猛地炸开一种情绪——
悔。
当初嫁给夏云州,她并非全然抗拒。
他有钱,两人又素来交好,她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能借此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可偏偏,那一晚的糊涂,有了夏绥,一切便再也回不了头。
“阿玥,小绥是你和文树青的孩子,还请你别再恨他了,对他好些吧。
家里的钱我一分没动,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破产之后拼尽全力,也只攒下二十万,应该够你们撑一阵子。
那些治疗听听我都犯怵,就不浪费这点钱啦。”
“阿玥,你这辈子遇到我,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但今天过后,我会解脱,你也会解脱。”
“下辈子,还是别遇到我了吧。”
视频,到此结束。
凌玥怔怔望着黑屏的电视,镜面里映出她空洞失神的脸。
什么意思?
总共的钱就只有二十万?
见过夏家富裕的时候,便先入为主的认为那只是一部分。
她一直以为,当年拿到的不过是其中之一,剩下的要么在夏绥手里,要么被夏云州拿去治病。
可夏云州此刻告诉她,他压根没治疗,早就放弃了。
全部的钱也只有二十万。
那这么多年,夏绥是怎么撑过来的?
要省吃俭用,要给她钱,要交学费,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凌玥不敢再往下想,她第一次尝到了不敢细想的恐惧。
这段迟来数年的视频,终究没能起到夏云州期盼的警醒作用。
所有的提醒与劝告,都被她亲手推开,碾碎。
当初夏绥要给她看时,她是怎么说的?
“滚!我才不看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看你爸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字字刺耳,句句诛心。
凌玥痛苦地闭上眼,可夏云州的面容却挥之不去。
一闭眼,就是她动手打夏绥的模样,是她辱骂夏云州的嘴脸……
病床上,她的抽噎再也压抑不住,渐渐变成崩溃的痛哭,撕心裂肺,连病房外路过的人都听得心头发颤。
然而,走廊长椅上的人却平静起身,对身旁人道:
“解决了,走吧。”
护士这才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
林祺景跟在夏绥身后,刚走几步,忽然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来源是那个他从未想过会低头的人。
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对不起。”
“我错了。”
夏绥已经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回头走近,语气温柔: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晚上回去再帮你揉揉?”
林祺景笑了笑,坦然应下:“好。”
现在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她原本也是打算恨夏绥一辈子的。
自视清高,固执己见,早就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