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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成了过街老鼠 爹死家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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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味缓缓没入感官,林亦塘反靠背椅,眼中逐渐失了傲气。
本以为玉林药业是惹了什么不该得罪的大人物,却没想到竟被扣上了草菅人命的帽子。
要说林从致的药方有问题,那绝对是连天爷都能笑出声音。玉林药业之所以能饱受信任与盛名,就是因其严谨的试药态度。
所谓试药,是指林从致多年来从各地搜罗不同病症的人,将他们好吃好喝养在别院中。每当林从致研制出最新药方,都会让这些人率先试一试。也就是说,玉林药业的方子永远不会出现问题。
但现如今,治疗哮喘的最新方子吃死了人。不管是林从致的失误,又或者是他人在暗中动手脚陷害,玉林药业都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林亦塘的目光飘飘忽忽落在戴闻轩手背间干涸的血迹上。
遇到这种事,林从致自然不会临阵脱逃,想来昨夜他是故意逃出门,引来戴家提前一步将他逮住,为林亦塘与贺净秋争取生机。
而如今戴闻轩和戴景言会主动出面审问林从致的儿子,那也就是说,林从致并没有松口。
他死不承认自己的药方有问题,所以戴家只能从他的儿子口中套信息。
只一瞬间,林亦塘便明白了父亲的苦心。不管林从致是被人构陷,还是被人胁迫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都要保全玉林药业的名声。
想到这里,林亦塘不可思议地笑了笑。身为林从致的儿子,他竟然拿不准自己的父亲到底无不无辜。
“戴上将,我不敢欺瞒。我爹每次研制出最新药方都会过一月后才告知我具体内容。以往的那些方子我都知晓,不过这最新的哮喘方他还没来得及告知我。”
戴闻轩似是早知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林亦塘见他面色不悦,急忙补充:“我们林家近些年与各家族都有往来,就连戴家也不能幸免。您想从林家的往来关系入手,只怕是不太行。”
戴闻轩哼笑一声:“为何不行?”
林亦塘摆出标准的笑容:“因为您弟弟是与林家……不对,是与我来往最密切的人。”
此言一出,戴闻轩的手背顿时暴起青筋,反观端坐在椅子上的戴景言倒是毫无波澜。
林亦塘装作看不见:“我与令弟多年来暗中对峙,就在昨天我还毁了他的好事。我这个人广善仁慈,从来不与人结仇,令弟是独一份。要说想要报复林家在药方中做手脚,他戴景言就是头一号嫌疑……”
嘭!!
拳头狠狠砸在林亦塘的脸上,戴闻轩完全没留劲,这一下打得他魂灵出窍,只觉得天花乱坠,连喘气都变得费力。
待视野重新恢复清明,林亦塘猛地发现站在他身前的人变成了戴景言。那人仍然板着驴脸,一双眼紧紧盯着他,似是想将他的内心看穿。
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戴景言才直起腰朝身边人说道:“没说谎,他确实不知道。”
见戴闻轩再次激起怒意,林亦塘紧忙抢断话题:“连我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
戴闻轩的拳头再次扑面而来,林亦塘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耳边传来嘭的一声闷响,他诧异地睁眼,才发现那拳风被戴景言的手掌拦了下来。
戴上将年近四十,行事狠绝,在他眼里动用私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被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弟弟劝阻,令他的心中更添怒火。
戴景言甩开他那硬邦邦的拳头,不容拒绝地说:“我体谅你的丧妻之痛,但请你别把个人情绪发泄在这里。”
戴闻轩恶狠狠地笑了几声:“死的不是你的妻子,你当然不急。他玉林药业脱不了干系,我打他几下又能怎样?!”
戴景言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已经决定拿他们去填众怒了?把他拿到人前,他糊了满脸血算怎么回事?!让众人议论你戴上将肚量浅薄滥用私刑?!”
“老子早就动了私刑!!就让他们来说!”
直至此刻,林亦塘才搞清戴闻轩为何如此愤怒。原来那哮喘药还吃死了戴闻轩的妻子……既是如此,那这两拳挨得也不算亏。
通过他们的交谈内容,林亦塘得知了军方下一步的补救措施。戴闻轩已经决定拿他们父子二人送于人前埋填民众怒火,既如此,那林从致的命也就还有机会能保住。
林亦塘颤巍巍抬起头,鼻腔中的血似乎还在朝下淌,他随意吸了吸鼻子,用极轻的声音呼唤:“戴…戴景言。”
戴景言成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林亦塘不依不饶地用眼神示意他靠近:“我有话要单独说给你。”
戴闻轩彻底没了耐心,打开牢门大声朝外喊人将林亦塘拖走。林亦塘当即失了底气,眼中逐渐染上浓厚的恳求韵味:“我有话说!”
林亦塘这辈子都没如此狼狈过,戴景言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听他一言。
“再近点。”
戴景言难得舍下善心,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够感受彼此呼吸,林亦塘才用气声开了口:“你身上的毒只有我爹能解。你要是想活,就留他一条命。”
这句话并没有引来戴景言的怜悯之心,他反倒一把捏紧林亦塘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威胁我?”
林亦塘缓缓喘了口气:“不敢,这是实话。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还要活命不是吗?要是能保住我爹,我任你处置。”
戴景言垂眼悠悠说道:“生死自有天定,我宁死也不受制于人。林少爷与其劝说我,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民众质问。”
这可恨的驴脸软硬不吃!!林亦塘彻底慌了神,而一旁的戴闻轩似是早就受够了与他同处一室,迫不及待指使下属将林亦塘拖了出去。
“戴景言!!我爹救过你的命!!你真要如此绝情?!!昨日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玉林药业多年来的基业不是我一个人能撑起的!戴家留着我爹一定利大于弊!!你考虑——”
戴闻轩嘭地一声踢在铁门前:“给我堵上他的嘴!”
一片寂静中,戴闻轩沾满血迹的大手稳稳落在戴景言肩上:“爹说得没错,你还是不够狠心。这样的滑头你竟也能忍受十余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戴景言丝毫未动:“确定要拿他们立威?”
“收起你那可悲的善心。”
“他们能解我身上的毒。”
戴闻轩冷哼一声:“和我有什么干系?”
“……何时开始?”
戴闻轩随意扭动脖子松了松筋骨:“这就动身,我早就等不及了。”
“我也去。”
“你?情报局不是已经忙翻天了吗?你凑这种热闹干什么?”
“高兴。”
戴闻轩恍然大悟:“哈,也是。能亲眼看到这小子的下场,你应该很痛快。”
军设礼堂附近向来是最冷清的地界,现如今却堵满了围观的群众。因服用玉林药业新药方而死的人太多,前来申冤的家属连数都数不清。
大街上哭嚎遍野,就连未吃饱的野犬也起了兴趣围凑上前。人群大声叫骂着楼内那些不作为的军官,批评他们还不肯拿出应有的态度。
礼堂大门被四个守值兵重重推开,声名显赫的戴家人率先迈入视野,人群骤然爆发出震天喊声,戴闻轩大手一扬,当即将场面控制在掌中。
紧接着,几名军兵拖着两个垂头丧气的人直跪在地。很快便有人分辨出他们的身份,迫不及待将手边的东西扔向半空。
林亦塘满身都是被腐烂瓜果菜叶砸出来的脏印,一双眼连连侧转看向左侧血淋淋的身影。
只一天晚上,林从致身上连块好肉都挑不出来。他那双眼恍惚地半睁着,似是感知到了林亦塘的视线,强撑着精神抬起嘴角以示平安。
待人群终于不再躁动,戴闻轩才不紧不慢地上前一脚踩在林从致的背上:“各位来到这不过是想求个态度,玉林药业的掌事老板就在此,有什么仇什么怨,都可以找他谈谈。”
得到了戴上将的首肯,人们终于不再压抑内心悲痛。
“黑了心的害命畜生!!不得好死!!”
“我多么信任玉林啊?!!结果到头来把我闺女的命信没了!!”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亦塘的大脑已经无法接受更多谩骂。原本老老实实跪在原地的林从致突然强撑着身体爬起,林亦塘紧忙起身想要帮忙,却被戴闻轩一记飞脚踹回地上。
人们屏住呼吸,都想要听听这林从致的嘴里能吐出点什么。却没想到刚爬起来的人又再次狠狠摔跪在地上,一双手不停拍打地面,口中不断传出凄惨的哭腔。
“冤枉啊!!!冤枉!!我林从致绝不会做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有人诬陷我!!是有人害了我啊!!”
人群中立刻有人给予反驳:“你既敢说是有人存心害你!!那一定是有了线索!!那人是谁?!”
林从致哭得更凶:“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从医三十二年整,怎么可能在这种病上出了差错?!”
他自顾自说着,又再次高举双手:“苍天为鉴!!苍天为鉴呐!”
此等公堂闹事的桥段实在太过俗套,对于戴闻轩来说是最为低劣的手段。他随意抛去眼神,下属立刻为他递上一包研磨好的药粉。
“狗东西,抬起头来。”
林从致惊恐抬眼:“上…上将。”
“你既然说自己冤枉,那也就是说你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药方有问题?”
林从致狠狠点头:“我的药方绝对没有问题!”
戴闻轩讪笑一声,将手中药包摔在他眼前。林亦塘虽只能远观,却立刻领悟了他的想法,若是想要平息这场众怒,不见血不死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是想要让林从致当着众人的面以死证清白!
场下众人议论纷纷,而后轰然爆发出喜悦的呐喊。
“好啊!!他不是无辜吗?!让他自己也吃!!”
“吃啊!!你吃!吃了我们就信你!!”
接连不断的催促声成功指引着林从致的行动。林亦塘眼睁睁看着父亲将那药包拿在手中,也许只有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为研制新药方可以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医痴。
这样的天降之才,难道要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声名以死明志吗?!
林亦塘从未在任何事上低过头,可如今的他连连朝站在暗处的戴景言抛去目光。
戴景言成功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却站定在原地丝毫未动。
林亦塘无声开口:是我错了,求你。
戴景言同样无声说道:我不是军行处领袖。
可他是你亲哥?
……
林亦塘没有等来想要的结果,也没有必要再等。
林从致的身体在短短的一分钟内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反应。烈日当空,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场面震慑在原地,唯有林从致的身躯还在地上抽搐挪动。
他的手指紧扣在地上,眼睛却死死盯紧林亦塘的方向,似是想要让最后的视线停留在儿子的脸上。
林亦塘愣愣看向父亲眼底爆出的血丝,突然不受控制地半弯下腰干呕不止。
近两日来他几乎什么都没有食用,胃里不断传来抽动的痛意。林亦塘紧捂着嘴,像被赶出门的野狗般伏低身体,视野却蓦然闯入一片阴影。
林亦塘抬起头,发现刚刚不肯提供帮助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前。那人低垂至脚边的衣角恰好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听到那个极为熟悉的声音缓缓从身前传出。
“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