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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线之前 运兵舰轻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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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兵舰轻微震了一下,舱灯切成红色。
“全体注意,准备下舰。“教官的声音在舱内放大,“三小队,哨兵出舱。”
霍景星站起身,迈步走向舱门,背影一如既往地笔直。
嘉禾跟着解开安全带,手按在腕部接口上,感觉金属扣那一圈皮肤微微发热。
他在心里对那条92%的曲线许了个愿:今天就别再往红线那里冲了。
M-17据点附近的地面像被人翻过一遍。
原本的掩体被炸得七零八落,力场柱倒了一半,还有几根乱七八糟地杵在那儿,光墙时亮时暗,像快断气的病人。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甜腻味,混着烧焦的蛋白的味道,让人反胃。
“第三小队左翼展开。“指挥部在耳机里下令,“注意探测精神干扰源。”
景星一声”明白”,带着队伍从左侧掩体后掠过去。
黎峤在后面补充口令,火力点一个个开起来,把可能的伏击点先打了一遍。
嘉禾半蹲在掩体后,终端上战区精神网的网格亮度开始起伏。
正常的哨兵精神线是细线状的,略有波动;向导则偏柔和,像一条被水流轻轻推着走的绳子。
现在那张网里有几块显眼的”污点”,是M-17原驻守小队的残留精神痕迹。它们纠缠在一起,像有人用脏水把网格糊了一把。
“发现精神污染残留。“嘉禾报告,“位置在据点中心偏右,疑似干扰源附近。”
“第四小队注意绕开,第三小队侧翼逼近。“指挥部迅速调整,“时嘉禾,能不能先给那一块套层屏障?”
“尝试一下。“嘉禾说。
他只把自己精神域的一小块伸到那片网里,像在脏水上铺一层塑料膜,隔离住最乱的那一层。
干扰立刻小了不少。
但同时,他能清楚感觉到那片区域有人的痕迹还没完全断掉。
几条精神线在污水里挣扎,若有若无。
“有人还活着。“嘉禾皱眉,“状态很差。”
“坐标发过来。“霍景星的声音在精神通道里低沉而冷静,“我过去把人捞回来。”
“你已经在主攻路线上,再偏过去就要单兵突入了。“黎峤立刻阻止,“侧翼火力会失衡。”
“时间不够。“霍景星说,“再拖一会儿,那几条线要断。”
嘉禾盯着网格,心里飞快算了一下距离、火力覆盖范围和自己能扛多久。
“我有个方法。“他突然说,“能不能让我先把那几个人接到我这边来?”
指挥频道里短暂安静了一秒。
这一次,不是被系统推着往前,嘉禾自己先一步接了战场的盘。
黎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嘉禾说,“我试着直接在精神网里挂一个指路标,让他们往我们这边靠,至少让他们别往干扰源那头靠近。”
他说着,已经开始动手。
他把自己的精神域往外摊开了一层。
如果说刚才铺的是一块塑料膜,那么现在是把整片水面压低,让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浮起来。
“你要干什么?“霍景星敏锐捕捉到那股突然扩散的重量,“时嘉禾——”
“放轻松。“嘉禾咬牙,“我只是当一回路灯。”
他在那片网里点亮了一小块极稳定的光斑。
那是他精神域的中枢位,从小被许怀阳训练出来的那块,专门打包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后封存。
现在,他把那个位置开放了一点,只开放到能让人看到的程度。
M-17那几条模糊的线顿了顿。像是濒死的人在水里挣扎时,突然看见了岸边一盏灯。它们开始缓慢地往那边偏。
与此同时,干扰源那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阵刺耳的高频噪音。
三支小队的精神线同时一抖,很多人哎了一声,手里的光磁枪差点脱手。
“检测到大范围高频精神干扰。“战区系统机械提示,“建议向导立即降档,避免过载。”
嘉禾直接把提示点掉。
“景星。“他在精神通道里喊,“我给你开一条路,你只管往前打。”
“你在做什么?“霍景星的声音紧绷,“你精神曲线在向上走。”
“我知道。“嘉禾吸了口气,“我这次会……尽量停在红线前面。”
他说着,把监护值往上推了两格。
监护等级:Ⅱ→Ⅲ→Ⅳ。
噪音像被推到更远的地方。
整张精神网里,所有的抖动都被压了一截。
主频道像菜市场,原本有人在里面扯着嗓子骂人:“三小队谁在擅自拉全队监护?!“有人忍不住喊:“我控制不住了——”
此刻,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像被人从耳边一把扔出去,只剩下几条干净的指令线。
嘉禾心里夸了一下自己,精神域版静音垃圾桶,使用良好。
第三小队尤其明显。景星那条本来就靠高位的曲线被他稳得很好,现在像被人在脚下铺了一块钢板。
“……时嘉禾。“景星低声,“你现在的位置是多少?”
“教材建议上限。“嘉禾说,“放心,再往上我也不敢。”
事实上,他非常清楚,再向上一档,就是许怀阳曾经反复给他看过的那段录像。上一代的S级向导,在战场精神中枢里把自己的精神力烧干。
几秒后,甘南许那边出了一次小状况。右侧一块掩体突然塌了一角,暗火力点从侧后方冒出来,子弹擦着他头顶掠过。他下意识提高输出,猛地向前冲,差点被那股突发的拉扯拖进敌方干扰波。
嘉禾余光瞄到他那条线的抖动,脑子里的警报还没冒出来,本能已经发动了。他在战区精神网上伸出一只手,像拎住一只快冲出车道的小猫,把甘南许的精神曲线从边缘拎回来。
那一瞬间,他自己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一个A级向导该有的反应。
甘南许眼前一晃,本来快要被噪音顶得发痛的那一段突然安静了半拍。
“……我靠,小嘉,你给我开挂了?!“他在频道里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现在是同时监控几个人?!”
嘉禾一边稳住景星,一边嘴上还不忘回击:“优惠活动,限时一次。”
“第三小队左翼推进顺利。“指挥部在频道里说,“右侧火力压制不足,第四小队那边出现混乱——”
精神网左上角,一块区域突然闪红。
那是第四小队。
其中有两条哨兵线像被鱼钩拉住,剧烈抽搐,随时可能崩断。
“那边向导已经过载!“嘉禾立刻反应过来,“如果不拉一把,那两个人很快就——”
“第四小队自行处理。“指挥部按程序回应,“三小队不要轻易分兵。”
“我来。“嘉禾打断。
他很清楚,这原本不是他该管的事。可现在这一下他接得住,再拖下去,后面只会更难收。
他没等上级来得及正式批准,就把自己精神域又往那边扩了一圈。
监护等级:Ⅳ→Ⅴ。
世界瞬间安静。他把自己那圈静音扩太大,大到连耳鸣都暂时消失了。
嘉禾清楚意识到,再往上一格,就是许怀阳给他看过的那条精神曲线:上一代向导烧干自己的那条。
他努力把这个念头按回去:”……靠,我已经不是咸鱼了,我这是给自己开成战区总控后台。”
“时嘉禾你疯了?“甘南许的声音在不知什么时候接入的通道里炸响,“你现在这是把第四小队也接到自己头上?!”
“是他们自己抓上来的。“嘉禾咬牙,“我只是——”
他话没说完,一股冷冰冰的力量顺着精神链接反向压过来。
不是敌人,是景星。
“你在拿我当支点?“景星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把所有要崩的线都挂在我们这边?”
嘉禾甚至听不出这句里到底有没有怒意。像是一种确认,他确实已经把最重的那部分,稳稳交到了自己手里。
“你要不乐意,我现在就放手。“嘉禾勉强回怼。
“闭嘴。“景星冷冷道,“专心。”
他没有往回抽,反而主动往前进了一步。那台高负荷的机器重新开足了马力。
嘉禾顺势把那股力量当新的支点,将原本快要散开的几条线一点点绕到自己这边来。
第四小队的哨兵在绝境中突然觉得脚下稳了,像被人扶住了摇晃的地板。
他们终于有力气抬头看清楚敌人火力点的位置,照着打了回去。
“第四小队波动回落!“战区监测员在频道里惊呼,“干扰源强度开始降低——”
指挥频道里短暂乱了一会儿,有人意识到这场本来快崩掉的局,被一个向导从精神网上救了回来。
M-17据点中心那团污浊的精神泥潭被慢慢压缩。
嘉禾能感觉到自己额头在冒汗,背后整块衣服湿透,手指却稳得出奇,所有心神都盯在那张网的几处关键点上。
“景星。“他低声说,“再往前五米,右侧有掩体。你从那边绕过去,干扰源就在后面。”
“收到。“景星说。
景星向前突进得明显比刚才更凶了。
嘉禾在精神网上看到一条稳得像铁轨般的曲线,突然往上窜了一截,像被什么从下方猛顶上去。
靠得越近,干扰源那头的频率就越像在故意对着他的大脑敲锤子。
对哨兵来说,那可不是普通噪音,是在精准对着他受训时留下的命令线敲。
“目标优先。”
“不计代价。”
“执行到彻底摧毁为止。”
一瞬间,景星的精神域像被人掀开了。
嘉禾甚至能感受到景星精神域里的场景:训练室里冷冰冰的灯光,教官的嗓音,和只要你还站得住,就继续往前冲的麻木感受……
曲线继续往上窜,接近他刚才给自己画的那条不能再往上的红线。
嘉禾骂了一句粗口,把战区其他那几条线从注意力里剥出去,所有精神力往景星那边收紧。
“霍景星。“他在精神通道里喊,声音比预想的更急,“看着我。”
那一端明显顿了一下。
嘉禾把自己精神域中枢位打开一点,像是伸手捏住了那条快要冲出去的线。
冷硬的铁轨下,多了块不太起眼的台阶。
“你现在不是训练室里的武器。“嘉禾很快地说,“你是三小队的队长。再往上冲,全队都得跟着你一起撞上去。”
那股往前顶的力道停顿了半秒,在半路生硬刹车。
景星的呼吸声透过精神链接传过来,短促而沉重。
几秒后,那条曲线开始往回落,重新回到嘉禾刚刚帮他压住的位置。
“……收到。“景星这次的声音略微沙哑,“调整完毕。”
嘉禾这才缓缓松口气,感觉自己脑子也被干扰源敲了,太阳穴隐隐作痛。
“行,那你现在可以去把那鬼玩意儿拆干净了,别给我炸到人。”
霍景星几乎是靠着嘉禾给的静音通道一路冲过去的,所有干扰他判断的噪音都被拦在精神域之外,留在他脑子里的只有敌人位置和自己的位置。
他从掩体侧翼翻出去,一枪打爆了那台简陋的精神干扰装置。炸开的时候,空气里甜腻的气味更重了,随即迅速消散。
精神网上的噪音像被人一把关掉了音量。
第四小队那一片区域,所有线条的抽搐都慢慢回落到正常范围。
M-17那几条濒死的线,终于停在了嘉禾那块灯光附近。
“干扰源已清除。“战区系统提示,“M-17区域精神污染指数下降。”
“各小队注意收尾,查漏补缺,准备撤离。“指挥部利落下令,“伤员优先撤出。”
嘉禾这才慢慢把那张铺开的网往回收。
他先把挂在自己这边的第四小队那几条线温柔地松开,交还给对方自己的向导,再一点一点把对景星的那部分支撑降下来。
监护等级:Ⅴ→Ⅳ→Ⅲ。
降到教材参考线附近时,他终于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顺着掩体坐了下去。
耳鸣重新涌回来,战场的噪音一下子全砸在他耳朵里。
“时嘉禾,“甘南许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还能说话吗?”
嘉禾想了想,觉得自己还能皮一下:“勉强还能骂你。”
“那就留着骂我的力气去填评估表。“甘南许说,“你这次的曲线……啧,保不齐要上战区技术部的报告。”
“那就得看他们能不能拿到完整版。“嘉禾靠在掩体边,喘了两口,“刚才干扰那么大,战区这边传回学院的记录,至少要压缩一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看到原始曲线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装糊涂。”
频道那头安静了一下。
许怀阳的声音从后方医疗联络频道里插进来:“你如果还能开玩笑,说明暂时没事。数据先别管,回撤之后先做精神评估。”
嘉禾”哎”了一声:“许老师,我的曲线——”
“我会处理。“许怀阳说,“你只负责活着回来。”
他正听着,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霍景星站在他右侧,作战服上沾着一层灰和一点不知道谁溅上去的血迹,呼吸略重,精神线却异常平稳。
战区频道里还在报收尾数据,他却像没听到,径直走到了嘉禾面前。
“起来。“他简短地说,“撤退。”
嘉禾握住那只手,被一把拉了起来。他脚下发虚,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下意识往景星那边靠,被景星很自然地抬手扶了一把肩膀。
霍景星没有立刻松手。
他低头看了嘉禾一眼,确认他站稳了,才开口:“这次调太高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回去好好休息。”
嘉禾本来想说一句我还没到极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没松开的手,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就这么站了两秒。
然后景星松了手,转身带队往撤退线走。
嘉禾跟上去,风从M-17废墟那边吹过来,甜腻的气味已经散了,只剩焦土和冷意。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圈接口的红痕,跟着队伍走进撤退的人群里。
回到营房是傍晚。
前线基地的灯光在这个时候会统一调暗一些,给人一点休息的信号。实际上走廊里还是有人,装备区还在清点损耗,医务舱的灯也一直亮着。
时嘉禾洗完澡回来,往床上一倒,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人拧干的毛巾。
耳鸣还没完全退,脑子里还保留着精神域网格的残影,闭上眼看见几个节点若隐若现。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战后残留,睡一觉就会消掉,只是现在闭眼有点烦,只好睁着。
营房里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在小声说话,白湛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
嘉禾侧过身,随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连接器。
他想着明天还有评估,今晚得养一养腕部的皮肤,上次过敏的红痕还没好全,这次又勒了一天,摸上去有点发烫。
他的手指触到连接器时,顿了一下。
不对。
拿起连接器拿,在昏暗的灯光里翻了一面,对着营房顶上微弱的照明仔细看。
接口那圈,已经缠好了软套。
不是他缠的。他一直拖着没弄,嫌麻烦,总想找个空的时候再说。
材质比原来那种硬邦邦标准款软一点,贴皮肤的那面有一层很薄的缓冲层,摸起来像学院配发给向导的那种软套。
嘉禾盯着那圈软套看了很久。
他从头到尾回想今天的行程,早上出发前没动过,下舰后没空整理,回来先去了医务舱,又直接洗澡。中间根本没有能让他自己换软套的时候。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换的。
他甚至不确定换的人知不知道,他在刚上运兵舰的时候,心里还记着要自己想办法给它缠一圈软套。
他当时只是想了一下,没说出口。
他先想起草叶。
那片叶子从他鬓角捻下来,景星说刚才趴在掩体后面,头发露太多。
接着是调背带。
再然后,是M-17结束之后那只没有立刻松开的手。
出发前装备区,景星走过来,没说话,只把他肩上那根勒歪的背带调整了一下,动作自然熟练,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起M-17结束之后那只没有立刻松开的手,和那句回去好好休息,听着不怎么战术评估,仿佛是单独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嘉禾把连接器放回床头柜。
他发现霍景星做这些的时候,从没等过他先开口,也从来没说是自己做的。
他只是做了,然后继续走他的路,好像那样这些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营房里有人翻身,床铺吱呀了一声。
嘉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脸埋进去。
他心里有个念头已经成形了,清晰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烫手,所以决定暂时不去看它,就把它摁在那里,盖上一层被子,假装自己还没想明白。
闭上眼睛。
精神域里那几个残留的节点慢慢暗下去,网格在睡意里一点一点收拢。
最后消失之前,他隐约感觉到景星那边的精神线还在,很远也很稳,像一台上完油的机器,安静地继续运转着。
嘉禾没去碰它。
只是在彻底睡着之前,手指在床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拿什么,又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