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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糖醋丸子 “你这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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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府内,丫鬟奉上上好的龙井。沈钓雪执盏轻抿,喉结微动,茶汤入喉,而后从容搁下杯盏。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雍容,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这茶可是我亲自下江南寻来的,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多用。今日你来,才特意开封。”卫丞安端起自己的茶盏,故作不经意,目光却始终未离沈钓雪的神情。见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卫丞安唇角不自觉扬起,隐隐透出几分得意。
“卫兄果然雅人,茶品非凡。”沈钓雪语气平淡。一旁的卫丞安已然扬起下巴,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炫耀,嘴上却还谦逊:“沈兄过誉了。”
见他这副模样,沈钓雪不由低笑出声。卫丞安顿时有些窘迫,摸了摸鼻尖,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片刻后,卫丞安敛容正色道:“沈兄,我命人从许赫云处找得一封密令,足以证明他曾派遣肩甲客前往鹿鸣城行刺。”
“连日来我暗中监视,发觉他与丞相范意舟往来甚密。许赫云背后之人,恐怕就是范相。范意舟既欲杀你灭口,鹿鸣城劫粮一案,极可能便是他所策划。”
“范意舟此人工于心计、手段狠辣,更与太傅裴元交往甚密。裴元乃前朝重臣,根深蒂固。若要动此二人,绝非易事。”
“的确,”沈钓雪指节轻抚茶盏,神色云淡风轻,“二人皆是权贵派的中流砥柱。动摇他们,便是动摇整个派系。仅凭许赫云一事,尚不足以扳倒范意舟。”
“当务之急,应将许赫云行刺之事禀明陛下。若不及早控制,只怕他还有后手,于沈兄不利。”卫丞安语气间难掩关切。
“我置身风波已久,又何惧多此一遭。”沈钓雪淡然一笑,“许赫云毕竟是广川王,仅凭一纸密令,陛下最多心生猜疑,不会严惩。”
他忽然神色一沉,目光凛如霜刃,声音却冷定如铁:“我们要的,不只是猜疑,是让他罪证昭彰,伏法受诛。”
一道清冽悦耳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腰束轻纱的女子款步而来,步履间仿佛携着一缕春风。
“光喝茶有什么意思,各位大人尝尝我新做的糕点。”她眼如新月,唇角轻扬,笑容绽开时宛若春晖倾洒,明亮照人。
卫丞安立即起身接过糕点,郑重地向沈钓雪介绍:“沈兄,这位是内人,曾苏绾。”
曾苏绾明媚鲜妍,似春日最暖的那抹光。当年卫丞安对她一见倾心,苦苦追求整一年,最终在十月的野菊丛中与她共结连理。
“妾身见过沈将军。”曾苏绾优雅行礼。
“沈兄你是不知道,我夫人就如暗夜明月、落日清风,若没有她,我的生活早就不成样了。”卫丞安目光柔软,边说边伸手欲揽她,却被曾苏绾不着痕迹地一肘推开。她端起那碟糕点,笑盈盈递至沈钓雪面前:
“沈将军尝尝看?”
沈钓雪抬眼时,正瞧见卫丞安捂着胸口、一脸委屈,也不知是真疼还是故作可怜。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而迎上曾苏绾期待的目光,取了一块糕点细品。口感软糯清甜,余香绵长。
“如何?”她迫不及待地问。
“甚好,甜而不腻,齿颊留香。”沈钓雪颔首赞道。
曾苏绾一听,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笑得如蜜饯般甜。卫丞安望着自家夫人那副得了夸奖就藏不住欢喜的模样,目光温软如春风,转而得意地对沈钓雪说道:
“她平日就爱摆弄兵器、研究糕点,我这儿天天糕点不断,都快吃不完了。”
“不知可否允沈某带一些回去,给内人也尝一尝?”
“当然可以!”曾苏绾连连点头,“若沈夫人喜欢,随时来府上做客便是。”
她越说越兴起:“不如上元节那天请沈夫人一同过来?我正打算试做些新样式。对了,她偏好甜口还是咸口?喜欢酥脆的还是软糯的……”她语速渐快,如数家珍,俨然已将沈钓雪视作糕点的知音。卫丞安见状连忙轻拉她的衣袖,她才稍稍收敛。
“是啊沈兄,务必带夫人一同前来。你们成亲时我因旧伤未愈,未能前去道贺,至今还未见过尊夫人。”
“你还有旧伤?”曾苏绾挑眉问道。
“……就是早年坠马落下的腰伤。”卫丞安语气顿时弱了几分。
沈钓雪目光微敛,似有挣扎,片刻后才开口:“多谢二位盛情,待沈某回府问过内人之后,再作答复。”
“应当的应当的,”夫妇二人异口同声应和。
“对了,沈夫人厨艺如何?”曾苏绾忽然又兴致勃勃,“沈将军不妨替我问问,她可愿与我切磋切磋?我许久没遇到对手了!”她边说边挽起衣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早先的矜持荡然无存。卫丞安赶忙将她轻轻揽住,朝沈钓雪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沈钓雪微微一顿,语气略带歉意:“……实在惭愧,内人她……不善烹任。”
江锦书平生只痴迷医术一道,于其他诸事可谓一窍不通,尤其是厨艺——这一点,沈钓雪在成亲不久后便深切领教了。
那时二人曾因“如何管教孩童”争执不休,吵得几乎掀了屋顶。事后,江锦书寻到池塘边,只见沈钓雪独自一人坐在那儿,目光死死盯着水面,时不时掷出一枚石子,溅起圈圈涟漪,仿佛那样就能把满腔郁闷一并扔进池中。
“江锦书,遇上你,我可真是……”他低声嘟囔着,话音未落,就被她听了个真切。
她望着他背影,忽然觉得眼前人不像那位威震四方的将军,倒像个赌气的少年。回想日间自己的确言辞激烈,几次将他噎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一丝愧疚悄悄爬上心头。她攥了攥衣袖,暗自做了一个决定,要为他做一道菜。
当晚,沈钓雪面前被端上一碟糖醋丸子。他问起来历,小厮恭敬回话:“是夫人亲手所做,说是向将军赔罪。”
沈钓雪一听,心里顿时像绽了朵花。他强绷着脸维持威严,眼中却已藏不住笑意。他夹起一颗丸子仔细打量,喃喃低语:“模样倒还有几分像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江锦书,看在这份心意上,便原谅你。”
他轻咬一口,眼中的光亮霎时暗了下去。方才还色泽诱人的丸子,此刻入口却如同失了魂,酸甜俱失、味同嚼蜡。他想吐,却瞥见周围下人悄悄投来的目光,只得硬生生咽了下去。
是夜,沈钓雪频繁出入茅房,动静之大终于惊动了江锦书。她匆匆赶去时,正见他被两名小厮搀扶着走出来。
“你……没事吧?”她急急上前。
沈钓雪一见她,立刻强自挺直腰板,却掩不住满面的青白。
“江锦书,你是不是存心的?”他咬着牙,脸色比锅底还黑,“你这是在……谋害亲夫!”
江锦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可知……你做的菜,”他一步步走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简直堪比毒药!”
“那丸子难吃得仿佛……”最终他还是没忍心说下去,只化作一声长叹。
江锦书却不服气:“真有那么夸张?再说,我可是头一回下厨,还是为你做的。”
沈钓雪原本还想说什么,心头却蓦地一软,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只剩一脸有苦难言的表情,默默别开了头。
“能有多难吃?我尝尝看。”江锦书说完便要去尝,沈钓雪并未阻拦,只静静看她尝了一口。
于是那一晚,闹肚子的人又多了一个。
自那以后,厨房就成了江锦书不得踏足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