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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交易 “……大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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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澄澈如洗,一轮皓月高悬,宛若缀在深蓝天幕上的明珠,流转着清澈辉光。
李氏独坐院中,仰首望着那轮明月,指尖佛珠徐徐捻动。微风拂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低声吟诵依稀可闻:“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指间佛珠忽止。
“……亭晚,娘想你了。”
江靖川悄步走近,未出一言,只默默立于她身侧,随她一同望向天际孤月。
“靖川,我已许久……未见过这般明亮的月光了。”
风又起,薄云渐移,悄然掩去月华几分,天地间的光晕仿佛也黯淡了些许。
李氏轻轻垂首,叹息无声。江靖川忧切地望着她,双手拢住她微凉的臂膀,声音温沉:“夫人因何伤怀?”
李氏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渺远:“往年上元,孩子们总会聚在一处吃元宵。膳毕,那三个孩子便吵着要去逛灯会……”她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我们也许久未曾去过灯会了。”
“夫人若想去,我陪你。”江靖川语声疼惜,目光如羽,唯恐惊扰了她此刻的静谧。
李氏未应,只微微一笑,抬手轻抚过他日渐沧桑的颊侧。
“若母亲想逛花街,儿子愿陪您同往。”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李氏与江靖川俱是一怔,蓦然回首——
只见江云起一袭红衣,马尾高束,飒然立于清辉之下。
“云起,你……”李氏怔怔望他,眼中忧切与期盼交织。
“儿子不孝,劳母亲挂心了。”江云起径直上前,执起李氏的手,望向父母二人,朗声道:“父亲,母亲,我们一起去逛灯会吧。”
李氏与江靖川相视一眼,终是绽出一抹真切笑颜。江靖川颔首,眼底泛起欣慰:“好!”
月色朦胧,上元佳节灯火辉煌,光彩夺目。酒楼茶肆里人满为患,街上车子像流水一样来来往往。
这是自抢婚风波后,江云起首次踏出府门。他默默跟在父母身后,望着二老相携的背影,心头刚泛起些许暖意,就被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那些打量、低语,如细针般扎在他身上。
“云起,我们去猜灯谜可好?”李氏回头柔声问道。“……好。”他敛神应道,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每盏灯下都悬着一条谜题,引来游人如织,笑语喧哗。
李氏信手取下一笺,轻声念道:“‘相逢何必曾相识’,打一成语……”
“是一见如故。”江靖川温声接道,唇边含笑。
“‘欲上月宫折桂枝’,再打一成语……”“高不可攀。”
“江大人真是一点都不让着我猜呢。”李氏嗔怪,二人相视而笑。
江云起学着母亲取下一条谜笺,低声念道:“‘不改初衷’,打一字……”
“是‘言’字。人无信不立,自是言而有信。”一道清越女声自身侧传来。
江云起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温南星身披浅紫斗篷,流苏髻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目清雅,一身书卷气,端庄得体地站在灯影之下。正是他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那张脸。
“……阿南。”他低唤,眼中交织着痛楚与欣喜,脚下却似生了根,只能站在原地痴望。
温南星似有所感,抬眼正对上他深沉的目光。见到是他,她唇边绽开一抹浅笑,如春梅映雪,明媚生辉。
她快步走近,眼中光彩流转,笑意盈盈:“云起,竟在此处遇见你。”声如清泉击玉,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温南星——”一声粗吼骤然炸响。温南星浑身一颤,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已粗暴地将她拽开。巨大的力道让她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放开她!”江云起急怒攻心。
“哟!这不是江公子吗?”徐聪不怀好意地打量他,又冷眼瞥向温南星,嗤笑道:“怎么,江公子还对在下的夫人念念不忘?”
他步步逼近温南星,面色阴鸷,吓得她连连后退。“徐聪!你不许动她——”
“我与内室之事,与江公子何干?”徐聪转头讥讽,“我就算打她骂她,也是天经地义!”
江云起双拳紧握,目眦欲裂,死死盯住徐聪,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撕碎。
徐聪见状反倒兴奋起来,厉声挑衅:“来啊江云起!上次的账还没算,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四周渐渐围拢人群,议论声窸窣响起。温南星急忙上前欲拉开徐聪:“夫君,我们回去……”却被他一掌推开,重重跌倒在地。
“阿南——”江云起惊呼上前,徐聪却趁隙一拳挥来,正中他面门。江云起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口中顿时弥漫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何人在此闹事!”一声怒喝传来,巡城官兵疾步而至。徐聪顿时气焰全消,慌忙拉起温南星,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只留江云起独自跌坐原地。
江靖川与李氏闻声赶来。“云起,可还安好?”江靖川俯身急问。
江云起缓缓起身,吐出口中血沫,以手背拭去唇角血迹,赫然见一道鲜红划痕。“云起,你……”李氏望着儿子,心痛难言。
江云起向父母躬身一礼:“儿子扰了二雅兴,罪过。”“儿子……先行回府了。”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寂寥。
夫妻二人默立原地,唯能目送那抹孤影渐行渐远,没入灯火阑珊处。
江云起漫无目的地走在喧闹的街道上,四周的繁华与欢笑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手上的伤口颇深,鲜血不断渗出,留下触目的痕迹,引来路人愈发不加掩饰的目光。这些视线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步步紧逼,他却浑然不觉,内心一片死寂。
他信步走上石桥,凭栏远望。河面上花灯盏盏,随波浮动,映照着两岸放灯人的盈盈笑脸。
“江公子。”一道沉稳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江云起闻声回首,只见一位身着淡蓝色广袖长袍的男子静立月光下,衣上银色暗纹流转着低调的光华。他眉宇疏朗,眸光深邃,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气度。
“在下见过周大将军。”江云起拱手行礼。
周安年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手上,“江公子这手,若不料理,恐会加重伤势。”
“有劳大将军挂心,区区小伤,无碍。”
周安年瞥了眼那抹鲜红,未再多言,只极轻地嗤笑一声,转而望向河中璀璨的灯流。
“我在尚书台读过江公子的文章,”他语气平淡,“文采斐然,理路清明,是难得的英才。”
“大将军谬赞。在下不过偶阅大将军著作,拙笔效颦,实不敢当。”
“偶阅?”周安年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旋即恢复淡然,“听闻江公子曾有位青梅竹马,可惜……如今已嫁入徐家。”
他语速放缓,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江云起。果然见对方面色一沉,眸中凝起冰寒。
“徐家老太爷虽是开国功臣,但其子辈却无甚建树,至今未谋得一官半职。”周安年语气转冷,“那徐聪更是不堪,终日流连花楼赌坊,醉生梦死……江公子以为,温家小姐在那般境地中,可真能安好?”
“……大将军此言何意?”
“惜才罢了。”周安年转身正视他,“我深知你抱负不止于此,更知你一直在暗中调查令姐江亭晚之事。”
江云起瞳孔微缩,默然不语。
“若你愿与我携手,”周安年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自有法子,让温南星重回你身边。”
见江云起神色微动,周安年继续道:“近日陛下正为汉阳粮仓一案忧心。本该满储的官仓一夜之间近乎清空……本将军怀疑,此事与徐家脱不了干系。”
“……大将军是想让我暗中调查此案?”
周安年未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在他血迹斑驳的手上,自腰间取出一只小巧药瓶递过:“伤终须治。江公子且先料理妥当。”
江云起怔忡片刻,双手接过:“谢将军。”
周安年略倾身,在他耳边低语道:“不必急于答复。若想通了,可随时来寻我。”
沈府的马车缓缓停驻在府门前。听闻将军与夫人回府,元管家与小桃早已静候多时。
江锦书小心地将沈钓雪扶下马车,元管家立即上前一同搀扶。小桃则雀跃地凑到江锦书身边,眼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花灯,声音清脆:“姐姐,我的花灯呢?”
江锦书将沈钓雪暂且交给元管家,俯身将一盏精致的花灯递到小桃手中,柔声道:“姐姐怎会忘了小桃的花灯?看看喜不喜欢。”
小桃欢喜地接过灯,甜甜道谢,转而注意到她手中的另一盏兔子灯,好奇地问:“姐姐,这盏是给谁的呀?”
话音未落,不远处被搀扶着的沈钓雪竟带着几分委屈扬声道:“夫人——夫人——”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依恋。
江锦书无奈,只得快步回到他身边,重新搀扶着他向内院走去,留下小桃抱着花灯,眨了眨眼,随即又自个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将沈钓雪安顿睡下,江锦书悄悄将那盏小巧的兔子灯放在他的床畔,这才悄声返回自己房中。
她静坐于妆台前,晚间马车内那猝不及防的一幕蓦然重现——那柔软的触感轻擦过脸颊,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那一小片肌肤,耳根微微发热。
“夫人,您在想什么呢?”秋词忽然从身后出现,笑着打趣道,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江锦书骤然回神,略显慌乱地敛了神色,转而问道:“……冬曲还未回来吗?”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轻捷的脚步声。冬曲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夜寒,她目光灼灼,开口便道:
“夫人,我找到李嬷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