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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遇 “世间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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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天色渐沉,沈苏舒亲自引夫妇二人至客房休憩。小院景致清雅,叠石成山,环抱一池碧水,其中几尾金鱼悠然摆尾。
“这处院子清静,最宜你们小夫妻。”沈苏舒含笑轻语,言罢低眉掩口,似有深意。
二人未解其意,只随她步入室内。房中陈设雅致,一张紫檀雕花纹床置于中央,铺着猩红织锦棉被,那抹浓烈的红霎时攫住了江锦书的目光。她只觉耳根一热,蓦然惊觉今夜竟要与沈钓雪同宿一室。她走近床榻,略带迟疑轻声问道:“姑母……只备了一床衾被?”
“是呀,夫妻自然同衾而眠。”沈苏舒笑吟吟拍了拍她的手,“房间都已打点妥当,我不扰你们休息了。”说罢含笑退去。
江锦书犹自怔忡,秋词悄步走入,贴近低语:“夫人,我问过府中下人……她们都说,再无多余的被子了。”
“……”江锦书面露窘色,心下明了,这定是姑母早有安排。
秋词窥她神色,肃然提议:“若实在不便,奴婢便去与冬曲同榻,您盖我的被子可好?”
一旁沉默的沈钓雪忽然开口,声线低沉:“汉阳夜寒,你与冬曲共盖一被,岂不冻着了?”
“奴婢……”
不待秋词说完,他已淡然接话:“我与夫人同盖,便都不必受冻。”
秋词眼眸一转,顿时恍然,音调扬起:“哦~是了是了!冬曲身子弱,与我同盖定然要着凉的~”
她边说边退,唇边抿着一丝俏皮笑意,轻手轻脚合上门扉,留下江锦书一人怔在原地。
沈钓雪的嗓音自身后温和响起:“夜已深,夫人早些安歇吧。”
~
夜色深沉,两人同榻而眠,却背对着背,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们都毫无睡意,却僵卧着一动不敢动,生怕细微的声响会惊扰了对方。
江锦书尝试合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却只觉得清醒异常。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轻轻翻过身,目光偷偷落向沈钓雪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墨色长发铺散开来,有一缕青丝不经意间被她压在了身下。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些许,伸出指尖,极轻地勾起了那缕发丝。
或许是因为夜太深、太静,沈钓雪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细微的触碰。他眼睫微颤,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瞬。
江锦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一惊,猛地松开手,迅速闭眼躺好,屏息凝神。过了好一会儿,见身后再无动静,她才悄悄睁开眼,偷偷瞥去,他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候爷…”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忐忑轻声试探,“你睡了吗?”
“沈钓雪?”
“…夫君~”
那一缕微糯的尾音,像羽毛般轻轻搔过沈钓雪的脊背,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沈钓雪声线微滞,低低应了一声:“……没。”他缓缓侧身,目光轻落在她泛红的耳尖。
只见江锦书微微撑起身,肘倚锦衾,恰好能俯身望向沈钓雪。
她轻声呢喃:“我有些睡不着……”
“……我也是。”
“夫君可否陪我说说话?”
“……你想聊什么?”
“嗯……”她垂眸思忖片刻,轻声道,“不如,与我说说我们成亲那日的事吧。”
“成亲时?”沈钓雪微微挑眉,墨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譬如我那日,是什么模样?”
沈钓雪凝神细思,眼前仿佛又浮现那日红妆如画。他开口时,嗓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你身着百鸟朝凤云纹嫁衣,头戴金丝凤冠,黛眉轻描,朱唇微染,眼角贴着金色花钿……”他说着,唇边不觉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你觉得我好看么?”
沈钓雪心口微微一颤,未曾料到她竟这般直问。喉结轻滚,声音愈发低哑:
“……好看。”
~
初遇那日,是在玉林寺。山寺幽寂,钟声杳杳,回荡于空谷之间。
自沈抚砚被调往雪巫,沈钓雪便鲜少再来此处。听闻雪巫今年庄稼歉收,他特来祈福,愿一切平安。
石阶旁矗立着一棵百年古树,枝繁叶茂,浓荫清寂。他刚祈愿完毕,缓步下阶,忽被一阵争执声响引去注意。
只见阶下立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身旁还有个红衣少年,正牢牢抓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腕。那男孩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得。
裴忌只当是二人欺凌幼弱,当即出声喝止:“佛门清净之地,岂容欺辱弱小?”
沈钓雪并未出声阻止裴忌,只以一道冷冽的目光淡淡扫向阶下之人。
闻得此声,那少年与男孩皆顿住动作,抬头望来,戴帷帽的女子则缓缓转过身。
那男孩一见有人,立刻放声哭喊:“救命啊,公子!他们要杀我!”
沈钓雪一步步踏下石阶,在最后一级停住脚步。他静立不语,目光清冷疏离,低沉开口:“放开他。”
“不行!他是个小骗子!”那红衣少年怒声道。
话音未落,裴忌腰间佩剑已然出鞘,一道寒光掠过,剑锋径直架上少年颈侧。
一直静立的女子忽然出声。清冽嗓音穿过帷纱,落入沈钓雪耳中:“公子想必是误会了。这孩子假装腿疾博人同情,骗了许多善心人的银钱,我们方才也给了他些银子,此番拦他,不过是希望他……”
她话音未落,那男孩便急急抢白:“我没有骗钱!”
“他拿了你们多少银两,我代他还。”沈钓雪道。
女子轻笑一声,帷帽遮掩了神情,语气却透出几分清冷:“我们并非要追回银钱,只望他莫再行骗害人。”
沈钓雪眸色沉静,不辨情绪。
女子见少年颈间剑锋未撤,语气转厉,隐有薄怒:“怎么,诸位要在佛祖座前动手伤人?”
此时,一位身形清瘦、披黄色袈裟的僧人出现在石阶上方。他面含慈悲,手持玉珠,缓声道:“阿弥陀佛。”
那男孩一见僧人,竟面露惧色,趁少年仍被裴忌制住,猛地甩脱他的手想要逃走。
女子反应极快,当即探手欲抓住男孩后肩,“站住!”
她却低估了那孩子的力气。男孩奋力一挣,竟脱出她的掌控。女子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向后倒去。
眼看便要跌落在地,一只有力的手臂揽拖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帷帽飘然坠落,轻纱掠过女子脸颊,露出一张清丽出尘的容颜。柳眉纤纤,睫羽如蝶,朱唇玉鼻宛若画中之人。她缓缓睁眼,一双含水杏眸倏然撞入沈钓雪眼中,令他心弦微动。
女子却蹙起眉头,蓦地站起身,拾起掉落的帷帽,一言不发地瞪了沈钓雪一眼,目光如刃。
男孩早已跑远,裴忌收剑入鞘。女子拉起少年的手转身便走:“云起,我们走。”
沈钓雪静立原地,目送二人离去。落日余晖恰好洒在她发间,清风拂过,青丝扬起,泛起一层朦胧金晕。
僧人缓步来到沈钓雪身侧,温声道:“贫僧来迟,致使施主生出此番误会。”
“大师何出此言?”
“那孩童名唤阿源,常在寺前假扮腿疾骗取善心。寺中屡次劝诫,他却始终不改,每每趁人不备便再度行骗。”
“……原是我错怪了他们。”沈钓雪默然片刻,“欠他们一句致歉。”
“世间因果,皆由心念而起。施主,你们缘分未尽,自有重逢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