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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道歉信 “沈钓雪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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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粮仓亏空一事,县令方靖首当其冲被问责下狱。然而他在狱中始终闭口不言,既不交代亏空真正缘由,也不肯交出账本。
他越是这般从容镇定,京城徐家便越是坐立难安。徐夫人方氏正是方靖的表妹,徐聪的舅舅。徐家前些年靠着陶瓷发家,这些年靠着与方靖里应外合,将汉阳税银尽数纳入私囊,方靖坐享其成,徐家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方靖入狱,徐家家主徐玄如坐针毡,生怕这“包税”的勾当败露。
“老爷,先用盏茶定定神吧。”方氏体贴地奉上茶盏。
徐玄却猛地一挥袖,茶盏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泼了方氏一身。“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方氏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衣襟上的茶渍。这时徐聪快步进来,看见母亲狼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仍先向父亲行礼:“父亲,让孩儿去汉阳助舅舅脱困。”
“你?”徐玄狐疑地打量着儿子。
这位纨绔公子向来不成器,此刻突然主动请缨,倒让徐玄心生警惕。但徐聪的考量却远不止于此,身为嫡子却始终不得父亲信任,甚至听闻父亲暗中栽培外室所出的私生女。若此番能解家族之危,或许就能改变父亲的心意。
“孩儿前去最是妥当。父亲从未让孩儿经手家业,外人绝不会起疑。”徐聪神色平静,“届时只需借与内人同游汉阳赏荷之名,便可暗中行事。”
徐玄怔怔地望着儿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谋算与城府。
“好。”他终于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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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庭院,青石地面洁净如洗,开阔的池塘水波潋滟,碧翠荷叶铺满视野。
江锦书静立沈钓雪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夫人,侯爷正在休息,您还是请回吧。”元管家恭敬却疏离地拦在门前。
江锦书默然伫立,指尖紧紧攥着一封书信,那是她深夜辗转难眠时,一字一句写下的歉语。她知道,他并非在休息,只是不愿见她。
忽然,一道轻快的身影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卫丞安提着礼盒快步走来,见到江锦书时眼睛一亮:“沈夫人!”
“卫大人。”江锦书微微欠身。
“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卫丞安话音未落便察觉失言,看着江锦书微蹙的眉头,顿时了然,“是我唐突了,我知道沈夫人那日定是无奈之举。不过沈夫人放心,沈兄那边,我会帮你说几句的。”
江锦书沉吟片刻,将手中信笺递出:“那便有劳卫大人,将此信转交侯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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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静谧,沈钓雪独坐案前,手持书卷,侧影沉静。案头茶炉细烟袅袅,幽香暗浮。
忽闻门响,卫丞安携礼径入,步履带风,朗声笑道:“沈兄,特地带了些补品来看你。”
沈钓雪从容放下书卷,接过礼盒,微微颔首:“有劳卫兄挂念。”
“伤势恢复得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关心。”
卫丞安闻言展颜,自顾自斟了一盏刚沸的茶,仰首饮尽,一派洒然之态。
“沈兄,此番前来,另有一事相告。”卫丞安放下手中杯盏,神色转为肃然,“陛下命我查汉阳粮仓一案……”
他略作停顿,又道:“此外,陛下还问起了沈兄是否仍在调查鹿鸣劫粮案。”
“陛下是何态度?”
“圣意难测……但他并未要我作答,似另有所虑。”
沈钓雪眸光一沉,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陷入沉思。
忆及建安旧事,太宗迟迟不立储君,致使皇子相争,兄弟阋墙。那场腥风血雨的“五子夺嫡”,牵连朝臣无数,最终或死、或囚、或自尽。当时最不被看好的三皇子燕翊安,竟自乱局中脱颖而出。
而最令人不解的,便是原本最有声望的二皇子燕时泽。他得太傅裴元辅佐,一向谨言慎行,却竟在大殿之上直言获罪,入狱后不久便“自戕”身亡。二皇子之死,成了三皇子崭露锋芒的契机。
此后太傅转辅燕翊安,助其登上帝位。然太傅权倾朝野,新帝不甘为傀儡,暗中培植势力与之抗衡。直至南门事件爆发,帝党力量大损,自此与太傅一系的抗衡愈显艰难。
“据我所知,汉阳近来已发生数起失踪案,失踪者皆为年轻少女,且案发之地皆留有数朵丁香花。”卫丞安眉头紧锁,沉声道来。
“此案原与汉阳粮仓一案并无关联,蹊跷之处在于,最后一名失踪者竟是县令千金,方苏叶。”他语气渐重,“待寻获时,她已遇害,而尸体……正是在汉阳粮仓之内。在发现尸身的同时,才察觉粮仓早已空空如也。”
沈钓雪目光骤然凝聚,似在碎片中捕捉某种隐约的关联。
“若无方苏叶失踪一事,粮仓亏空之况恐仍被掩盖。这一切过于巧合……”卫丞安声音低沉,“仿佛有只无形之手,刻意将众人的视线引向汉阳粮仓。”
“调往雪巫的军粮正是从汉阳发出。若汉阳粮仓早已亏空,鹿鸣劫粮一事,恐怕只是幌子。”沈钓雪语气沉肃,“崔文失踪一事我已有眉目,只是尚存几处疑点,须得亲赴汉阳方能查明。”
他略作停顿,正色看向对方:“卫兄,此行我与你同查粮仓案。”
“那便再好不过!”卫丞安话音稍顿,略带迟疑地补充:“只是……此番与我等同行的,还有江云起,你那位小舅子。”
“江云起……”沈钓雪指节微顿,沉吟不语。
“噢,险些忘了,”卫丞安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尊夫人托我转交此信。”
沈钓雪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清秀的字迹,“沈钓雪亲启”。他怔怔地望着熟悉的笔迹,似陷入沉思。信被轻轻置于案上,片刻后却又被他重新拿起,指腹摩挲封口,迟迟未拆。
“……沈兄,”卫丞安忍不住探身,“就不好奇夫人在信中写了什么?”
沈钓雪眼睫微抬,目光掠过卫丞安,指节轻动,缓缓展开了信笺。只见纸上行墨如春蚕吐丝,笔意流转不绝,气韵贯通处,似行云流水,舒展自如。
夫君如晤:
不知近日伤势可好些了?见你一直避我不见,心中甚是牵挂。
那日殿上之言,实非我本意。广川王以师弟性命相挟,更以师父安危迫我当场反驳于你。你我虽往事难忆,然夫妻情义犹在,我断不会做出伤害你之事。
今师父深陷险境,我须即刻前往汉阳相救。此去或数日,或数月,皆难预料。
往日过错,皆出无奈。不辞而别,惟愿见谅。
锦书谨启
沈钓雪眸光一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她竟将一切坦然相告。下一刻,心头猛地一跳,他骤然醒悟:她这是要走了。
他突然起身,不顾身后卫丞安的唤声,快步向外走去。
屋内霎时一静。卫丞安瞥见案上那封信笺,心下好奇,几番犹豫,终是伸手欲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却被人从后一把按住,竟是沈钓雪去而复返。
“此乃内子手书,不便示人。”
他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随即收信入怀。卫丞安只得讪讪收手,干笑一声:“沈兄何必如此急……”
话音未落,对方早已转身离去,唯留他一人站在原地,徒留满室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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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造型简洁,内铺软毯,并无多余缀饰。
江锦书正倚窗小憩。心绪翻涌难以成眠,如今既已将信送出,心中大石仿佛落地,倦意也随之袭来。
忽然间,一声高昂的马嘶将她惊醒。她尚在恍惚,刚想抬手掀帘察看,便听见冬曲一声惊呼:“侯爷!”
她的手顿在半空,心骤然急跳。
车帘已被一把掀起,她抬眸,正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眉眼生的好看,睫似鸦羽低垂,眸色沉如点漆,眼尾却似染着一抹极淡的红。
沈钓雪蓦然出现在她眼前,不由分说便踏入车厢,坐在了她对面。他一言不发,只以一种复杂而深切的目光凝视着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钓雪的声音率先划破了寂静,低沉而温和:“我读了你的信,知你要走……便快马追来。幸好,还未走远。”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而坚定:“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江锦书微微一怔,尚未想好如何回应,却听他再度开口,嗓音低沉了几分:“过几日便是姑母寿辰,她一向看重家人团聚……若见你我分离,定要追问不休。”他喉结轻动,又道,“你要去汉阳寻师,我亦可同行。你若放心,我可先遣裴忌前去探访,确保你师父安危……”
“……嗯。”江锦书轻轻别开视线,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侯爷这算是……原谅我了?”
“……嗯。”他沉默一瞬,低声续道,“其实我亦有错……不该冷落你这些时日,早该听你解释。如今说开……便好。”
她终于抬眸,再度迎上他那双深黑的眼。目光相触的刹那,两人皆觉颊边一热,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正欲再言,却听见车外传来低低的议论:
“瞧吧,我就说夫妻没有隔夜仇~”
“还真是……甜得很呢。”
“谁说不是。”
两人顿时耳根染红。江锦书轻咳一声,车外立刻噤声。
沈钓雪嗓音微哑,起身道:“……我先回去,你……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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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夫妇二人解开误会后,几乎日日相伴左右。虽不至形影不离,却远比沈钓雪初归时亲近许多。二人偶尔争执斗嘴,倒仿佛回到了从前做“怨偶”时的光景。
在江锦书的悉心照料下,沈钓雪的伤势日渐好转。不久,他们便启程共赴汉阳。
一路车马数日,终抵姑母沈芳舒的府邸。
马车缓停于门前,二人相继而下。途中沈钓雪已向江锦书略述家事,姑母沈芳舒与父亲沈抚砚性情迥异。沈抚砚自幼习武,随祖父驰骋沙场;而沈芳舒却浸淫诗书礼乐,尤精书法。
沈芳舒二十岁时,与沈抚砚麾下战友丁逸之相识,一见倾心,不久成婚。婚后很快有孕,却不幸小产。此后二十载,夫妻二人再未有子嗣。
沈苏舒极疼爱沈钓雪这个侄儿。当年他成亲时,她不惜不远千里从汉阳赶赴京城,还备下整整两车贺礼,只为亲眼见证侄儿人生大喜之时。
“姑母!”夫妇二人望见沈苏舒,轻声问候道。
沈苏舒目光掠过沈钓雪,又细细端详了一番江锦书,低头掩不住欣喜。她牵起两人的手,温言道:“你们远道而来,连赶数日路程,定然辛苦了。我已命人备好酒菜,用了饭后便好好歇息罢。”
她转向沈钓雪,眉眼亲和舒展:“备的都是你自幼爱吃的,可要多吃些。”
“谢姑母关怀!”
沈苏舒又拉起江锦书的手,轻轻拍抚她手背,语调和婉:“不知侄媳妇口味,便按我的喜好备了莲子百合粥,不知你可喜欢?若不嗜甜,千万莫客气,我即刻差人另做。”
“姑母费心了,我很喜欢。”
沈苏舒闻言笑意愈显慈和。
沈钓雪此时才察觉姑丈丁逸之不在,出声询问:“姑母,怎不见姑丈?”
“他呀,近来军中事务繁忙,至今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