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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怨偶 “沈钓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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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江锦书,人前是温婉娴静的世家千金,骨子里却倔得像块顽石。
而他,沈钓雪,年少气盛,桀骜不驯。
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带着刺的人被硬生生凑到一处,沈府的高墙深院,何曾有过片刻真正的安宁?
更深的鸿沟,源于彼此对对方家世的轻蔑。在沈钓雪看来,江锦书的父亲江靖川,不过是靠着联姻裙带关系在朝堂上钻营,才能勉强站稳脚跟的投机之辈。
而江锦书眼中,沈家父子,那空有军功却根基浅薄的新贵,若无她父亲在朝中斡旋照拂,只怕早已在权力倾轧中粉身碎骨。
讽刺的是,将他们命运强行捆绑的,不过是帝王一场酒酣耳热后的戏言。
宫灯摇曳,暖香氤氲。鎏金御座上的帝王酒意微醺,目光随意扫过殿中歌舞,忽而想起什么,侧首闲谈道:“爱妃,朕记得你家中尚有一妹,似乎……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可曾觅得良配?”
在帝王身侧的江亭晚,柔声道:“回陛下,舍妹锦书……性子是有些挑剔的,至今尚未寻得合意之人。”
“哦?”燕翊安抚着酒盏,带着几分醉意随意笑道,“这倒巧了。朕看镇北将军沈家那小子,年纪也正相当嘛!沈老将军的公子,听说在边关很是有两下子?哈哈,不如就他吧!”
江亭晚面上笑得愈发温婉,顺着他的话头道:“陛下慧眼。沈小将军少年英才,勇武过人,确是难得的良配。若能得此佳婿,不仅是舍妹之福,想必父亲大人也定感欣慰。”
“哈哈哈!好!好!”燕翊安龙颜大悦,拍了拍爱妃的手,“还是爱妃最懂朕心!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一席醉语,一道口谕。两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便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推入了注定鸡飞狗跳的姻缘之中,成了人人皆知的“怨偶”。
可谁又能窥见,两颗骄傲的心,早已在无数个针锋相对、鸡飞狗跳的日夜中,被命运悄然系上了无形的丝线,在不经意间,悄然靠近。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正是在这酷寒肆虐之际,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戎大举进犯,攻势凶猛,镇守雪巫城的镇北将军沈扶砚陷入重围,情势危急!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沈钓雪临危受命。
京城朔风凛冽,天地间一片肃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巍峨的城楼、连绵的屋宇尽数染成一片入骨的苍茫。
城门之下,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沈钓雪一身玄甲,立于风雪之中,乌发一丝不苟地束于银冠之下,眉宇间凝着战场淬炼出的锐利与肃杀,如同出鞘的寒刃。他目光扫过肃立的将士,声如金铁交鸣,穿透风雪:
“沈家儿郎何在!”
“在!!!”回应他的,是数百将士震彻云霄的怒吼,甲胄碰撞,刀枪林立,杀气冲散了刺骨的寒意。
“北戎犯我疆土,屠我子民!今日,随我出关,共守大燕山河,护我父老安宁!
“誓死追随将军!!”
声浪未歇,副将裴忌快步上前,低声禀告:“将军,夫人来了。”
沈钓雪心头微动,霍然转身。
风雪迷眼处,江锦书裹着一件素色斗篷,身影单薄,正一步步向他走来。雪花沾满了她的发鬓和肩头,她却恍若未觉。
他大步迎上。
江锦书停在他面前,抬眸,目光清冷依旧。她抬起手,并非拥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细致,拂去他肩甲和护臂上刚落的积雪。
动作间,一丝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氤氲。
随后,她默默打开身后丫鬟捧着的木箱,取出一个锦盒。
盒盖开启,里面是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斗篷,内衬是御寒的皮毛。
她一言不发地抖开斗篷,踮起脚尖,将它披在沈钓雪冰冷的玄甲之外。
纤细的手指冻得微红,却异常沉稳地为他系好领口的绳结。
整个过程,她低垂着眼帘,紧抿着唇,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她的丈夫,而是一件需要打点的物件。
“你果真来了。”沈钓雪看着她近在咫尺却疏离的侧脸,低声道。
江锦书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开一步,声音平静无波:“将军远征,身为正妻不来相送,岂不落人口实,说我薄情寡义?”
沈钓雪深深望进她看似平静无澜的眼底,试图捕捉一丝裂痕:“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
“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
沉默在呼啸的风雪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么……”沈钓雪的目光落在肩头厚实的藏青色斗篷上,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声音低沉下去,“对这件斗篷呢?也无话可说?”
江锦书刚欲开口,侍立一旁的丫鬟忍不住插话,带着几分心疼和骄傲:“将军!这斗篷是夫人她……她熬了整整五个通宵,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连手指都被针扎破了好几回呢!”
沈钓雪身形猛地一震!他倏然抬眼看向江锦书,那清冷的容颜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白。他薄唇微动,刚想说什么。
“将军!”裴忌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辰已到,将军我们该走了。”
沈钓雪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他喉结滚动,深深看了江锦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未及出口的话语。
最终,他只是沉声应道:“……好。”
他决然转身,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大步走向等候的战马。
就在他即将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一直沉默伫立在风雪中的江锦书,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猛地向前一步,用尽力气朝着他的背影失声喊道:
“沈钓雪!你给我活着回来!!”
声音在风雪中撕裂,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要是敢死了……我江锦书发誓,绝不会为你守寡一日!听见没有!!”
沈钓雪上马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勒紧缰绳,缓缓回过头。
漫天风雪中,他望向城楼下那个倔强又脆弱的身影,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而温暖的笑意。
那笑意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盔甲和呼啸的寒风,直抵人心。
他没有回答,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入骨血,旋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江锦书站在原地,望着那玄色的身影与铁骑洪流迅速融为一体,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的尽头。
寒风卷起她素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像一只孤独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