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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特别的人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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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岁锦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这个字。
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击过,太阳穴两侧有尖锐的刺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是金属的,冰凉,带着某种医疗仪器特有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对岁锦来说,这味道像是刻在骨头,这里一样熟悉。
医院。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右手腕上套着一个生命体征监测手环,绿色的光点随着他的心跳一闪一闪。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到床边的输液袋上,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下落。
岁锦盯着那滴液体看了很久,直到它落进输液管里,消失不见。
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名字。年龄。住址。为什么会在医院。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全都是一片空白。
空白得像被什么人用橡皮擦用力擦过,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岁锦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后背的肌肉,又是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有疤。
很小的一道,大概两三厘米长,颜色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岁锦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病房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到岁锦坐起来,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醒了?”
岁锦看着她走近,没有说话。
医生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病历:“你昏迷了三天。车祸,颅内轻微损伤,后背有擦伤,都不算严重。最棘手的是……”
她抬起眼睛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的记忆出现了大面积缺失。从脑部CT来看,海马体区域有异常阴影,可能是撞击造成的损伤。能想起来什么吗?”
岁锦摇头。
“很正常。”医生合上病历,“这种案例我见过不少。有的过几天就慢慢想起来了,有的……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你做好心理准备。”
岁锦沉默了几秒,开口问:“我叫什么?”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工具。
“岁锦。岁月的岁,锦绣的锦。”医生把病历递给他,“三十一岁,单身,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没有直系亲属,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同事。”
岁锦低头看那份病历。
姓名:岁锦。
性别:男。
年龄:31。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检查记录、用药清单、缴费明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确实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对了。”医生站起身,“有人来看过你。”
岁锦抬起头。
“一个男的,三十出头,长得很帅。”医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了三次,每次都站门口看一眼就走,也没进来。你认识吗?”
岁锦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医生“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岁锦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有人在看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岁锦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发现这不是胡思乱想——他的后颈有某种细微的麻刺感,像是被什么人的视线盯住了。
他偏过头,看向病房门上的小窗。
玻璃窗外空无一人。
岁锦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晕。
三天后,岁锦出院了。
医生说他可以回家休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至于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还能不能恢复,没人能保证。
岁锦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药、和一套不知道谁给他换上的衣服。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病历上那个地址。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岁锦付了钱下车,仰头看这栋楼——六层,灰色外墙,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子。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那是他的家。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二十平米的单间,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台小冰箱。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桌上没有任何照片。
岁锦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证件——身份证、毕业证、工作证、银行卡。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病历”两个字。
岁锦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份体检报告。几张缴费单。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他展开那张纸。
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受检者:岁锦。评估日期:2023年11月15日。评估结果:中度抑郁倾向,建议定期复查。”
岁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抑郁倾向。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抑郁。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吃过药、有没有看过医生。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然后把所有东西重新塞进抽屉里。
就在他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抽屉最深处的一样东西。
一个小药瓶。
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大概有拇指那么高。
岁锦把药瓶拿出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在掌心。
白色的,圆形,比普通的药片要小一圈。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不知道是谁开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药,他应该吃过很多次。
那天晚上,岁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然后他看到了光。
很微弱,很远,像黑暗深处的一盏灯。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人。
背对着他,站在光里。
岁锦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身形很高,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想走近一点,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但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时候,那个人动了。
慢慢地转过身来。
岁锦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岁锦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背影。
他认识。
他一定认识。
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岁锦的生活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他去公司办了复职,重新接手之前的工作。同事们对他都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种生疏——好像他是什么易碎品,需要小心对待。
岁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有人在跟踪他。
最开始是在地铁上。他站在车厢角落,余光瞥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男人站在车厢另一头,低着头看手机,看起来和普通的乘客没什么区别。
但岁锦就是觉得不对劲。
后来是在公司楼下。他下班出来,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那个男人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什么人。岁锦站在原地看了他三分钟,他一直没回头。
再后来是在他家楼下。
那天晚上岁锦失眠,凌晨两点站在阳台上抽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但第一次点着打火机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
站在路灯下,仰着头,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隔得太远,岁锦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抽紧——
那个轮廓。
那个站在光里的轮廓。
和梦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岁锦下意识想喊出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转身,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第二天,岁锦去了医院。
他找到之前给他看病的那个医生,问她记不记得那个“来了三次却从不进门”的男人长什么样。
医生想了想,说:“挺高的,大概一米八五以上。长得很好看,眼睛很温柔。就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每次来都穿着同一件衣服。”医生说,“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磨得发白了,也不换。”
岁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和他说过话?”
“说过一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朋友。”医生顿了顿,“然后他问我你的情况,问得很细。我说我不能透露病人隐私,他就没再问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只是站在门口看。看一眼就走。”医生看着他,“怎么,你真不认识他?”
岁锦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那你最好小心点。这年头,什么人都有的。”
岁锦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路灯下的那个轮廓。
想起梦里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想起锁骨上那道不知怎么留下的疤。
他摸了摸那道疤,指尖传来微微的凸起感。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天深夜,岁锦再次从梦中惊醒。
但不是因为那个背影。
是因为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系统重启完成。”
岁锦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还是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后背全是冷汗。
那个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正在建立连接……连接成功。”
岁锦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