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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制两权恶人菩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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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从殿外搀着他,就这么搀到了玉门宫。太后和他的生母、祖母都在玉门宫住着,只不过一方在最东面一方最西面,他去的自然是最西面。
刚入园,就听角儿在里面咿咿呀呀的唱着,他自是知道这是什么戏。报门的小宦一句皇上驾到,唬得台上的旦角连忙把脱下来的衣裳穿回去,谢云檐没理会,朝着自己的亲祖母尤氏走去。
这尤氏正看到那买花的书生调戏卖花的姑娘呢,被这硬生生的打断了着实不高兴,见谢云檐给自己跪下行礼时才心里舒服些。
“祖母今日好雅兴。”谢云檐行完礼后依旧乖乖矮着身子,与坐在椅上的尤氏达成微微仰视。
“陛下今日也是好雅兴,竟来哀家这儿了。”
“孙儿今日是特意来看祖母的,”说着就让小柱子把怀里的卷折奉上,“这是孙儿花高价在熙花楼买的新鲜艳诗,尚未谱曲儿,还望祖母喜欢。”
尤氏一听,就让人把卷折收上,态度都好了不少。
要说尤氏那就不得不说她那戏子的身份了,她当年十五岁就敢在台上给皇宫贵族演艳角儿,嗓音婉转动听,唱起粉戏来一个眼神瞥过去就能让台下人酥了骨头。谢云檐的爷爷就是这么被看酥的,在这小戏子身上勤勤恳恳的工作了一个月太医一诊竟有了喜。
当时就连皇后都未曾有孕,这么个小戏子有喜,那还得了?那时候的太后就劝自己儿子把那孩子打掉,但尤氏的枕边风可不是瞎吹的,不仅没打掉还让她如愿当了妃嫔,她的孩子也就是谢云檐的父亲。
这个靠美色上位的戏子丝毫不在意别人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别人用她戏子出身嘲笑她,她转头就把最艳的粉戏请到宫里给自己唱着听,气得先前想羞辱她的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从来不以自己是戏子就自卑,她也从来不觉得靠美色上位就是自己弱点,在这个王朝下,谁手里有权谁说的就算话。
“说吧,皇上是为何而来啊?”老太太虽鬓角斑白却簪花戴叶未觉色衰。本就因从小学戏而极佳的嗓音此时更是不显年龄却又气派十足。
“孙儿今日是为祖母大典而来,这几日占卜星法,都说明年开春是最合适不过的,孙儿知道祖母平时不喜欢这些,但为了江山社稷,还请祖母接受太皇太后这一名号。”谢云檐说得委婉,言辞恳切,就好像尤氏真的不想要这太皇太后的名号一样。
“哀家知晓了,是陛下考虑得更为周到。”
“只是孙儿将此事告知母后,母后看着不大高兴,与孙儿争执了几句,若是母后来祖母这说孙儿的不懂事,还请祖母替我做主……”说完就神色哀伤,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你与她说她自是生气,哀家也是知道你母后的性子,所以哀家从不愿与她理论,言语一旦开口就要吵个不停,好不让人安生。哀家现在年纪大了,不想费心费神,只求颐养天年。”以及在死之前谋得一个至高无上的名声。
“谨遵祖母教诲。”谢云檐又出了园子,身后的戏又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他没有什么表情,完全没了刚才的柔弱之态。
他不在两人之间做选择,而是巧妙的平衡两位掌权者的势力,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他能登上皇位而那个亲近太后的幺弟会被暗杀吧。
回寝宫后,谢云檐倚在窗上往外看,瞧到只喜鹊正在自己园里刨土,一时来了兴趣,就这么一直看着它。它身子吃得浑圆,胖啾啾的一只用小爪子扒拉着土找吃的,那些娇嫩尊贵的花儿草儿都逃不掉它一顿挠,突然翻到一只青虫,它立马高兴得蹦蹦跳跳,像是想找人炫耀,它一眼就看到了谢云檐,于是叼着青虫蹦到谢云檐面前。很肥的一只虫,谢云檐看到。
而他自己何尝又不是一只刚得了青虫的喜鹊?
谢云檐看着那只鹊把青虫吞进肚子里,一时竟生出了喜鹊残忍的念头。他本不是什么菩萨心,却在此泛起了圣母意。
“晚膳设在簌玉亭,朕今日与陶燕共宴。”
像是想要弥补对方。
堂堂帝王竟会在用臣时生出愧疚的心思,合理?
如今的谢云檐势力单薄,朝中有眼色的重臣都纷纷战队太后或太皇太后,无人看好这位弱小的帝王,肯卖命的也都是些为谢氏江山着想的忠臣了,这些忠臣虽忠,却也顽固,谢云檐想要做些融会贯通的手段他们不会理解更不愿配合,于是这个陶予飞就这么脱颖而出了。他或许不是那个最聪明最有谋略的,但他一定是现如今最合适用得最顺手的。
陶予飞这两日早朝之后便无事可做——先前传漏工作已被替代,皇上又未吩咐新活。
整日就只能在传漏房里数着水滴,不敢上殿也不敢回家。他之前有刷到过一些大学生毕业后为骗父母找到工作而在家外呆到饭点才回去,一开始他还觉得不至于,现如今他是真的信了。一想到母亲那双充满疼爱的眼睛,就觉得自己不可辜负这份期待。自己虽不求在仕途上大富大贵、改变家族命运,却也想让爱自己的人能不负所爱。
小柱子来寻他的时候他正要回陶府,一听陛下宴饮自己,便忙整发理冠,途径穿越来的偏殿时又往镜子里瞧了眼自己,这才放心下来。
簌玉亭四面环水,周围又草木繁多,清清凉凉的很适合避暑。陶予飞走上去的时候只觉现代仿造的园林果真没法和帝王园林相提并论啊。
今年入夏好像尤其慢,现如今的荷花还只是可怜的花苞,淡粉着花尖儿,小姑娘柔荑似的嫩生。
谢云檐此时还穿着春日里御寒的衣裳,一圈薄薄的兔毛围着纤细白皙的颈,头发半束半散的模样像是刚睡醒般慵懒随意。见他来了便笑道,“朕身子不大好,但又想着现已入夏,便挑了个凉荫地,这里可还凉爽?”
陶予飞终于又见到了两日未见的帝王展颜,一时有些恍惚。于是,这两日的心结也没了,心里也不忐忑了,急忙补上刚才没拱的手,“谢陛下隆恩。”
谢云檐点头,“入座吧。”
桌上一半是清淡软糯的糕点,一半是香鲜炙热的佳肴。两人吃饭,小柱子就在旁边伺候着,说是伺候实则也没动什么。
谢云檐吃饭很乖,又没什么架子,只揪着面前软糯的糕点薅。一顿饭吃下来只减了碗莲子粥、一块芡实薏米糕和两块金丝枣泥糕。
“我不大爱吃饭,只有糕点吃得可口点。”谢云檐主动解释道。
小柱子早在旁边备好了漱口的茶水,赶忙上前。谢云檐接过,微侧开头。
陶予飞不知道怎么接话,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陛下……”
谢云檐开口笑笑,将那小兔毛披衣解下,“嗯?朕在啊,你这两日休息得可还好?”
“回陛下,臣一直都好……”
“嗯,”谢云檐略微点头,“朕已将你划入中枢院,以后你可就没这么悠闲了。”
陶予飞有些吃惊,随即就变成了雀跃,只是脸上不显山水,“谢陛下。”
“谢什么?”他抬眸,“如今臣子都急着为太后和我祖母效力,你倒好,偏为朕效力,这是为何。”
“因为陛下待臣友好,”陶予飞不急不慢的解释,“臣为陛下办理一件小案,陛下就赐臣两日清闲。若是臣能为陛下所用,得到的好处或许无可估量。”
谢云檐笑着摇头,语气戏谑,“陶官啊陶官,没想到你也会讨巧了。”
谢云檐瞧着他吃饭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好吃?”
陶予飞嘴里正吃着炙牛腩,听他这么问便说道,“极其美味的陛下,若是不尝尝真的会后悔。”
一直不爱吃饭的谢云檐被他感染,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牛腩表层挂着微黏的汤汁,里面却是烤得脆香的肉皮,咬开后爆汁爽口。
“确实不错,”谢云檐点头,“不过还是没有糕点好吃。”说着又拿起一块酸浆果馅儿的酥皮糕点,“尝尝?”
陶予飞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儿又酸甜可口,着实让人食欲大开。
“嗯!好吃!”陶予飞连连赞叹连眼睛都亮了,“这皮和馅料的功夫都是强到家了!”
“你喜欢就好。”
两人仿佛都忘记了前几天的不愉快,此时极力向对方展现自己温和的一面。
“只是可惜了朕取的这官名,堂燕,堂燕,堂前燕,传漏报时的陶官多像只小燕子。如今你这一升到三品就要改叫御史了。”
“不不不,陛下,不可惜!”陶予飞有些着急的回道,“若是殿下喜欢,一直喊臣堂燕也好……臣也更喜欢这个官名。”
谢云檐笑了笑,全程撑着下巴看对方吃饭,一副很欣赏的模样,“你胃口真好。”
陶予飞以前工作的时候经常啃着泡面、饼干对付,后来吃腻了就吃面包,像今日这些拌、炒、煎、炸的美食自然吃的不多。他本就因对方不再吃饭而自己还在进食就有些尴尬,这时又叫对方看着更是尴尬,可尴尬之余又想让对方就这么看着他,甚至想吃慢点再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