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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原补给站(一) 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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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陆地的北方,冷风像刀子一样蹭过列车的铁皮。浓白的雪雾慢慢覆盖住了老旧的列车车窗。
三等车厢的内部,光线格外昏暗,伸手也难见五指。
连遇暮缓慢地从军绿色的棉被里爬了起来。温暖的针织毛线帽遮住了黑发上的两只猫耳。他睡眼惺忪地打开了老式按键机的屏幕。
荧光绿的千禧字体上显示着当前时间。
二十五点整。
哈……?
连遇暮在一片魆黑中愣了愣,又果断地合上了这贴满鱼类贴纸的机盖。他已经记不清楚这古董玩意在一星期内烂了几次了。连鸡寮街修理店的徐叔都劝他早点放弃这烧钱的东西。至于为什么这样执着于这部古早手机……
还得从半月前的破事说起。
思修考试结束后,连遇暮像往常一样走出了教学楼的大门,心里惦记着宿舍的两袋抹茶饼干和晚上的火锅会。但迎面而来的不是亚热带十二月的冷风,而是致死量的暴雪。
几秒钟的沉默过去了。
他怔怔地抖掉了浅灰色围巾上的落雪,以为自己熬夜又熬猛了。不过视野右上角的游戏界面迅速否定了他的想法。
【游戏漏洞修复完毕。欢迎您重返冰原。】
【世界加载中……】
什么?
连遇暮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滑动着眼前的控制面板。近乎全灰的角色阶级塔里只有底部的兽人角色可供他选择。
正当他怀疑这是游戏商家为了召回退坑玩家设计的营销手段时,斑驳的界面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眨眼间,面板消失了。
一只防风布裹着的行囊从连遇暮后面的边境站扔了过来。几块熟悉的能量棒从松口的细缝处滚到了雪地上。
记忆瞬间被唤醒。
这是他刚玩游戏时领取的新手礼包。而背后巨大的防御堡垒群是他过主线任务时参与修建的。
那会儿连遇暮还和朋友吐槽这个荒星游戏跟个牛马模拟器似的,上线的每一天都让他在暴雪里搬砖。抽到其他角色的朋友愣了愣,以为他肝夸张了,笑着问他是不是玩到盗版了。
连遇暮坚定地让朋友登上号,要亲自指给他看。结果,他看着朋友的游戏界面,大为震惊,怎么背着他悄悄有了娱乐休闲模式?两眼一黑退游了,发誓再也不在游戏里过这种苦寒日子了。
哪知半个学期后,回旋标就来了。
他好像真的穿进这个游戏里。
思绪回到现在,边境线旁挤满了许多洄游鱼般的人类。
连遇暮捡起落在地上的行囊抖了抖,拍掉上面残积的泥灰。
边境站口的长官见场面越来越拥挤,眉头紧耸地敲着手里的圆珠笔训道:“已经说了多少遍了?堡垒区的房位已经满了。你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去过渡带等抽签。抽到房位就留在那边,抽不到就去开垦区。”
“开垦区??”
还未等他发声,一旁扶着轮椅的老人就红着眼扑到栅栏旁骂道:“明明边控处都显示堡垒区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入住率。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入住?这里面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们在雪地里建起来的。”
中年男人鄙嫌地看了几秒,冷声道:“修改的章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功勋的兽人族不算公民,没有入住权。这是你们族的长老签字同意的。”
老人哭哭啼啼地拍打着栅栏,狂乱的泪水糊湿了面部:“作孽呀!作孽呀!”说话间,兜布里装着的铁制饭盒滑落到了地上,发出了砰砰的响声。
连遇暮于心不忍,弯身帮忙拾起了遗落物:“这是您掉的饭……”
下一秒,老人憎恶地打掉他递过来的饭盒:“别碰我!”
连遇暮被老者的反应吓得一愣。
老者斜着眼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边指着他胸前的徽章吼道:“你们的血就是卑贱的!你们这样的人就应该烂到泥里!兽人族就是因为你们彻底坠入谷底的!你们就应该……”话说到一半,那人又哭哭啼啼地摇着轮椅向边控处走去……
连遇暮懵圈地看了眼周围诡异沉默的人群。众人只是欲言又止地盯着他佩戴的组徽……
几小时后,他才从电台的新闻播报里知道自己退坑的那月,组里的工头为了争取兽人区的水电权去区长府大闹一番。但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工头被关,住铁皮棚屋里的大部分兽人跟着失去了堡垒区居住权……
“你们都堵在这里干什么?”寒风里传来边警粗粝的驱赶声和一阵军犬的犬吠。
“再不走是不想进局子?”
四周围观的人闻言,赶紧抓着自己的锅碗瓢盆作鸟兽散了,唯恐又被在出入证上记上一笔。
连遇暮在一片混乱中摘下了那枚带来异样眼光的组徽,心里漾起一阵烦闷。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古怪的世界,但退出游戏的控制界面已经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这时,包里的手机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抖动,带着些杂音的恭喜发财铃声好像要把他带回某个新年大促销的老式商场。
连遇暮赶紧解锁了手机,原本不见的系统界面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屏幕上。
【滴,任务提醒。】
【请在落日前赶往过渡地带。二十二点后暴风雪即将来临。偏离任务点将重新规划任务。 】
???
连遇暮感觉自己天灵盖一震。上次在游戏中收到暴风雪提醒的时候,他血条都要掉麻了。
少年来来回回将整个手机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退出游戏”的控制按钮,只有系统信箱里躺了几条已读的消息。
有那么一刻,他的心和身体都是僵硬的。
“咕。”肚子里传来挨饿的信号。
算了,先苟着。
连遇暮一边咬着包里带的有些发酸的黑麦面包,一边晃到了附近的车站。脏乱的候车厅里堆满了废旧的报纸和零散的烟头。
自助购票机像是经过洗劫一般,缺角少件的。低像素的屏幕上隐隐显示着“票已购完”的信息,但购票的按钮一直在闪动。
他皱了皱眉,又走到人工售票的窗口处敲了敲玻璃:“您好?”
过了几秒,窗口处探出一张不善的面孔:“你要干什么?”
“请问还有下午班车的票吗?那边的购票机器好像出故障了。”
工作人员从上到下把他审视了一遍,冷声道:“卖完了。”
连遇暮看见茶杯下压着的车票,刚想开口。那人就不耐烦地关掉了窗口,手默默地将那卷车票塞进口袋里:“都说了,已经卖完了。”
一旁留着洗剪吹发型的老头忍不住切了声:“怎么可能全卖完?哪里都有这种人。”
“您也是要买票去过渡带吗?”
老头摇了摇头,指了下旁边积灰的自动贩卖机:“我来这里买点吃的。我们一会儿自己开车过去。”
连遇暮看着他手中的几罐速食土豆泥,了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要多备一点吃的,晚上暴风雪要来了。”
“如果你今天就要走的话,可以搭我们的车一起去。车上还有一个空位。”
连遇暮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马上感谢。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连遇暮随着老人,来到了边境线旁的老车前。银色的机盖上布满了泥印,想必是经历了些风霜。
车的副驾驶位上坐着个胖胖的大叔,手里正拿着个冒着热气的麝牛肉汉堡。见他上车后,大叔咧嘴朝他笑了下,露出了两颗金牙:“这位是?”
老头将三罐洋葱土豆泥塞在了胖叔的手里:“这个孩子被车站卡票了。正好车里还有个空的位置,就顺路一起走了。”
胖叔也没多问,依旧朝连遇暮灿烂地笑道:“行,欢迎。”
车的后排还有位英俊的男人,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着,像蛇瞳一样幽绿的眸子缓缓地扫了过来,虽然嘴角噙着笑意但让他隐隐产生了几分压迫感。
“你好。”连遇暮干笑了下,讪讪地抱着包坐到了邻座的位置。
突然,一只尖牙长耳的大猫从男人的脚下立了起来,朝他龇牙咧嘴地低吼着。
男人干燥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揉了揉它的下巴,青筋分明的手腕上是一串缀着绿松石的藏式手串。
大猫皱了皱鼻,退了回去,但琥珀色的瞳孔一直狐疑地盯着少年。
“猞猁。不咬人。”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带有些磁性,但连遇暮听得想报警。
这几个词语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男人脚下盘着的面团,紧贴着车门缩在角落,尴尬陪笑道:“很,很健康的……”
他突然语塞了,脑海里堆积的词让他本能地脱口而出:“猫……猞猁。”
男人蓦地笑了。
除了基本的问候,连遇暮几乎哑了一路。
或许是神经过于紧绷,连遇暮不知不觉地靠着车窗睡着了,再睁眼发现已经到了傍晚,是难得的停雪时刻。暖橘色的余晖溶在了莽莽的雪原上,像镀了层细金。
不过他无心欣赏这个,迅速低头看了眼身侧的猞猁。所幸的是它也睡了。
车厢内循环往复地播放着八十年代的粤语歌曲。音响余碎的杂音被吞噬在了胖叔开咖啡罐头的声音里。
“到了前面的补给点营地就可以吃晚饭了。”
好耶。
他实在是有些饿了。
除了下午那块梆硬的黑麦面包,他再也没有吃其它的食物了。
袋里还有半块蓝莓酱松饼。
连遇暮刚准备拿出来垫垫肚,前面就传来连续的喇叭音。原本熟睡的猞猁又扑腾爬了起来,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车的前方。
驾驶位的老头疑惑地摇开了车窗,将头探了出去:“又发生了啥事?”
只见视野的尽头,一辆熟悉车型的红色大巴横亘在路的中央。
连遇暮认识它,是上一班从堡垒区开往过渡带的班车。几个小时前,他还无比想买到这里的车票。
下一秒,车内就像回应般响起了一连串的警报:“前方异化危机提醒。请及时前往庇护所。”
连遇暮僵硬地紧贴着车门,将抽出一半的松饼又塞了回去,头皮有些发麻。这就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住在过渡带和开垦区的原因。没有了堡垒区的防御系统,你随时随地都可能遇上基因异化的怪物。
老头看了看仪表器上的地图:“离这最近的庇护所也在六十公里以外……”
最终,他还是决定先一脚油门开到大巴车前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