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烟火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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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学校搞了个元旦晚会。
每个班出一个节目，他们班本来想糊弄过去，结果班主任说不行，这是高中最后一次元旦晚会了，明年高三就没这待遇了。文艺委员急得团团转，最后拍板：大合唱。
歌是老歌，叫什么《明天会更好》。文艺委员说这歌寓意好，适合新年。黎砚在底下嘀咕：“寓意好是好，就是太老了，我妈都不听。”
周鹤坐在旁边，笑了一下。
秦楠注意到他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一点。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往上翘，跟平时不太一样。
从哪里开始变的？他说不上来。
可能是从图书馆那次之后。可能是从雪天那晚之后。也可能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发现。
大合唱排练的时候，黎砚被分到了第一排。
他不乐意，说第一排太显眼了，万一唱跑调全班都听见。文艺委员说你本来就跑调，站哪排都听得见。全班笑成一团。
秦楠站在第三排，周鹤在他旁边。
排练的时候人多，挤来挤去，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秦楠一开始有点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
周鹤唱歌不算好听，但也不难听。中规中矩，不跑调，也没什么感情。秦楠偷偷听了一耳朵，觉得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排练间隙，黎砚从第一排溜过来，压低声音跟周鹤说：“诶，你说祁萧来吗？”
周鹤看了一眼后排。
祁萧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谁都不看。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排练也不开口，就站着，嘴动一动，声音全闷在喉咙里。
“应该来吧。”周鹤说。
黎砚叹了口气：“他这样不行啊。”
秦楠没说话。
他知道黎砚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祁萧不是不说话了，是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上课不说，下课不说，吃饭不说，排练也不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明明在那儿，但跟不在一样。
“你多陪陪他。”秦楠说。
黎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
排练结束，秦楠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黎砚。
黎砚靠在窗边，没走。
秦楠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怎么了？”
黎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秦楠愣了一下。
黎砚没看他，看着窗外。天黑了，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挺好啊。”秦楠说。
黎砚笑了一下：“挺好是多好？”
秦楠不知道怎么回答。
黎砚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假？”
秦楠愣住了。
黎砚说：“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跟谁都能聊，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
他没说下去。
秦楠等着。
过了很久，黎砚才开口：“其实我挺羡慕祁萧的。”
秦楠看着他。
黎砚说：“至少他敢喜欢一个人。哪怕不敢说，但他心里有个人。我呢？我连喜欢的人都没有。”
秦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也不是没有，”他说，“是不敢有。”
秦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另一个人。
不是那个在教室里大呼小叫的黎砚，不是那个在食堂里讲段子的黎砚，不是那个永远站在人群中间、被所有人喜欢的黎砚。
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为什么？”秦楠问。
黎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丢人。”
秦楠没说话。
黎砚说：“你看我平时那样，好像什么都不怕。但其实我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见。看见我紧张，看见我害怕，看见我喜欢一个人之后变成傻子的样子。”
秦楠听着，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所以我就不喜欢，”黎砚说，“不喜欢就不会丢人。不喜欢就永远是现在这样。谁都喜欢我，但谁都不真的知道我。”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排练，隐隐约约的歌声传过来。
黎砚站直身体，拍了拍秦楠的肩膀。
“走了，”他说，“明天还得排练。”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秦楠。”
秦楠看着他。
黎砚说：“你跟周鹤，别像我一样。”
秦楠愣了一下。
黎砚没解释，转身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又是这句话。
祁萧说过。黎砚也说。
别像我一样。
像他们一样是什么样？
是不敢说，还是不敢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黎砚不是没有喜欢的人。
是不敢有。
这比有更难过。
元旦晚会那天，学校礼堂挤满了人。
他们班的节目排在中段，前面是高一一班的舞蹈，跳得很热闹，底下掌声不断。秦楠站在后台等着，手里攥着歌词纸，上面印着“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周鹤站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
秦楠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他在跟谁聊天，对话框是灰色的，看不出是谁。
周鹤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秦楠摇摇头。
周鹤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紧张？”
秦楠说：“不紧张。”
周鹤笑了一下：“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都紧张。”
秦楠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轮到他们班上台的时候，灯光亮得刺眼。秦楠站在第三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音乐响起来，文艺委员在前面指挥。
第一句是领唱，唱得还行。第二句开始合唱，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在调上有人不在，但合在一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听。
秦楠张嘴唱了，但声音不大。他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
旁边的周鹤倒是唱得比排练时大声了一点。还是那个调，不好听也不难听，但秦楠听着，觉得比排练的时候顺耳多了。
唱到副歌的时候，秦楠往台下看了一眼。
前排坐着老师，后面是学生，再后面是黑漆漆的空地。
他忽然想起徐温温。如果她还在，肯定站在第一排，唱得最大声。她唱歌好听，初中时候学校比赛还拿过奖。
不知道她在新学校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新学校有没有元旦晚会。
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想起他们。
唱完了，掌声响起来。
秦楠跟着人流往台下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徐温温发来的消息。
【徐温温：我看见你们班合唱了】
【徐温温：有人在朋友圈发了视频】
秦楠愣了一下，打字。
【秦楠：怎么样】
【徐温温：还行吧，就是有点跑调】
【徐温温：但我想你们了】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秦楠：我们也想你】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周鹤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徐温温？”
秦楠点点头。
周鹤没再问。
晚会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秦楠走出礼堂，外面很冷，呼出的气全是白的。操场上有人在放烟花，是那种小的，拿在手里滋啦滋啦响的。
黎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抓着一把仙女棒。
“来来来，一人一根！”
他分给周鹤一根，分给秦楠一根，又跑到后面去找祁萧。
秦楠低头看手里那根仙女棒，细细的，铁丝的，头上有一□□。
黎砚掏出打火机，先帮周鹤点了，又帮秦楠点了。
呲的一声，火花溅出来，金色的，亮亮的，在黑暗里特别好看。
秦楠举着那根仙女棒，看着它一点一点烧下去。
周鹤站在他旁边，也举着一根。两根仙女棒的光挨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好看吗？”周鹤问。
秦楠说：“好看。”
周鹤没说话。
仙女棒烧得很快，一会儿就灭了。最后一颗火星落下去的时候，周围暗了一瞬。
然后黎砚又递过来一根。
“接着玩！”
秦楠接过来，周鹤帮他点。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然后稳住了。周鹤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秦楠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周鹤第一次递给他那支笔的时候，手指碰到手指。
想起周鹤说“扯平了”的时候，语气很淡。
想起那双手套，那个笔记本，那句“我不走”。
想起雪天在公交站，周鹤说“说了，可能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火苗灭了。
仙女棒亮了。
金色的光，细细的，在黑暗里画出一道弧。
“周鹤。”秦楠忽然开口。
周鹤转过头，看着他。
仙女棒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秦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举着那根仙女棒，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画了一个圈。
金色的圈，亮了一秒，然后暗了。
周鹤看着那个圈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秦楠看见了。
远处，祁萧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仙女棒。
黎砚走过去，帮他点着。
祁萧低头看着那簇火花，看了很久。
黎砚站在他旁边，没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人一根仙女棒，在黑暗里亮着。
黎砚忽然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秦楠没听清。
但他看见祁萧点了点头。
然后祁萧举着那根仙女棒，往天上画了一下。
画得很慢，很认真。
像在写一个字。
秦楠没看清写的什么。
但他猜到了。
周鹤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仙女棒举高了一点。
金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亮着，把冬天的夜照出一小片温暖。
秦楠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有些话说不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你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仙女棒在手里。
光在眼里。
你在旁边。
这就够了。
最后一根仙女棒烧完的时候，操场上暗了下来。
远处有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
秦楠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七、六、五……”
周鹤站在他旁边，没抬头，看着他。
秦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转头。
“四、三、二……”
他想，新的一年要来了。
不知道会怎样。
但此刻，此刻很好。
“一！”
新年快乐。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秦楠转过头，看着周鹤。
周鹤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周鹤笑了。
“新年快乐。”他说。
秦楠说：“新年快乐。”
声音很轻，被周围的欢呼声盖住了。
但他知道周鹤听见了。
因为周鹤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秦楠翻开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他写了很多。
“十二月三十一日。元旦晚会。我们班唱了《明天会更好》，有点跑调。”
“徐温温发消息说想我们了。”
“黎砚带了仙女棒，分给每个人。他说了一句话，没听清，但祁萧点头了。”
“周鹤帮我点的火。他的手很稳。”
“新的一年要来了。”
“他在。”
写完最后两个字，他放下笔，看着本子上的字迹。
他的字一直很整齐，但今天最后一行写得有点潦草。
可能是因为手冷。
也可能不是。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关了灯，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亮了，暗了。
又砰的一声，又亮了，又暗了。
他闭着眼睛，听着烟花的声音。
忽然想起周鹤说“新年快乐”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仙女棒的光，也不是烟花的光。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记住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新的一年。
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是周六。
周鹤会来。
梧桐树下，老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