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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位 “你喜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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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了一半,教室里那个空位越来越显眼。
徐温温的桌子还没搬走,班主任说先放着,万一新学校不适应还能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回不来了。那个位置就那么空着,像嘴里掉了一颗牙,舌头总忍不住去舔。
秦楠每次从那个座位旁边经过,都会下意识看一眼。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上面还摊着卷子,还趴着一个人,还会突然转过来问他“楠楠这道题怎么做”。
祁萧从来不往那个方向看。
至少秦楠没见他看过。
但他的座位从开学到现在没换过,就在徐温温斜后方。他坐在那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空位。
看不见比看见更难熬。
周三中午,秦楠在食堂碰见祁萧。
他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秦楠端着盘子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祁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祁萧忽然说:“她昨天发消息了。”
秦楠停下筷子。
祁萧说:“说新学校管得特别严,手机平时要上交,周末才发下来。”
秦楠点点头。
祁萧继续说:“说食堂的饭还是不好吃,说宿舍的人不太熟,说想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但秦楠看见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有点发白。
“你怎么回的?”秦楠问。
祁萧顿了顿,说:“让她好好吃饭。”
秦楠看着他。
祁萧没再说话,低头把盘子里的饭扒拉完,站起来走了。
秦楠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食堂里很吵,人来人往。祁萧穿过人群,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
那个背影他看了很多年。
但现在比以前更瘦了。
周四下午,黎砚在走廊上拦住秦楠。
“诶,”他压低声音,“祁萧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秦楠看着他。
黎砚说:“他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叫他打球也不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秦楠没说话。
黎砚挠了挠头,说:“是不是因为徐温温走了?”
秦楠看着他,忽然觉得黎砚其实什么都看得出来。
“可能吧。”他说。
黎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挺羡慕他的。”
秦楠愣了一下。
黎砚说:“至少他敢喜欢。”
秦楠没接话。
黎砚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黑板报。
“我就没那个胆子,”他说,“喜欢一个人,连说都不敢说。”
秦楠看着他。
黎砚笑了笑,那个笑有点苦。
“你看我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算了,不说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秦楠的肩膀,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黎砚走得很急,像怕有人追上来问。
他忽然想起黎砚说过很多话,闹过很多笑话,永远是人群里最热闹的那个。
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谁。
从来没提过。
秦楠想,原来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事。
周鹤有。
祁萧有。
黎砚也有。
他自己也有。
周末,秦楠和周鹤在图书馆。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预报说下午有雪。
秦楠做题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他想起黎砚说的那些话,想起祁萧的背影,想起徐温温空着的座位。
“想什么呢?”周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秦楠回过神,摇摇头。
周鹤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低头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秦楠忽然开口:“周鹤。”
周鹤抬起头。
秦楠顿了顿,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鹤愣住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暖气的嗡嗡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鹤脸上。
秦楠问完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不是他该问的。不是他们之间该聊的。
“我随便问问。”他补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鹤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鹤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有。”
秦楠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鹤。
周鹤没看他,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支笔。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很稳,像练过很多次。
“很久了。”周鹤说。
秦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得到了一个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答案。
“谁?”他问。
问完又想抽自己。
周鹤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但秦楠记住了。
周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像冬天的湖水,看着平静,但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然后周鹤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
“不告诉你。”
秦楠愣了一下。
周鹤低下头,继续做题。
“做题吧,”他说,“下午要下雪了。”
秦楠没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卷子上的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周鹤说的那个字。
“有。”
很久了。
是谁?
他不敢想。
不敢想是自己。
也不敢想是别人。
下午果然下雪了。
第一场雪。
秦楠从图书馆窗户往外看的时候,雪花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车开得很慢,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周鹤也放下笔,看着窗外。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雪往下落。
“好看吗?”周鹤问。
秦楠说:“好看。”
周鹤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时候每次下雪,我妈都带我出去堆雪人。”
秦楠转头看他。
周鹤看着窗外,侧脸被雪光映得有点发白。
“后来她忙了,就没带我堆过了。”
秦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周鹤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雪。
雪越下越大,图书馆的屋顶白了,树白了,路灯上也积了一层。
秦楠忽然想起那个许愿树。不知道那两根红布条上有没有雪。还飘不飘。
“走吧,”周鹤说,“趁雪还没积厚。”
两个人收拾东西下楼。
图书馆门口,雪已经盖住了台阶。周鹤先下去,踩出一个脚印,回头看他。
“踩我的脚印。”
秦楠顿了顿,踩着他踩过的地方走下去。
脚印很深,踩上去很稳。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
秦楠忽然说:“你那个喜欢的人,她知道吗?”
周鹤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秦楠没说话。
周鹤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雪落在他们中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秦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祁萧说“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想起黎砚说“连说都不敢说”。
想起周鹤说“不说的话,至少还能在旁边待着”。
原来大家都一样。
都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或者等那个春天终于发现你的树洞。
“为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雪声盖住。
周鹤没回答。
他们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已经积了一层雪。周鹤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上面。
秦楠也坐下来。
车很久没来。
雪一直下。
周鹤忽然开口:“说了,可能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秦楠看着他。
周鹤没看他,看着对面的路灯。雪花在灯光里飘,像无数个小小的光点。
“现在这样,”周鹤说,“挺好的。”
秦楠没说话。
他明白周鹤在说什么。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了。
不说,至少还能待在旁边。还能一起做题,一起吃早饭,一起看雪。
还能在每个周六早上,在梧桐树下等他。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车来了。
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秦楠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雪。玻璃上起了雾,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看见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
周鹤坐在旁边,没说话。
但秦楠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暖气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
周鹤的味道。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觉得理所当然。
习惯到没想过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会怎么样。
车到站了。
两个人下车,雪还在下。
周鹤送他到小区门口。
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
周鹤站在树下,缩着脖子,手揣在兜里。
“下周见。”他说。
秦楠点点头。
周鹤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秦楠忽然叫住他。
“周鹤。”
周鹤回头。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秦楠看着他,忽然说:“你那个喜欢的人,可能也喜欢你。”
周鹤愣了一下。
秦楠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
但他就是想说。
周鹤看着他,很久。
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落在脸上的雪花。
“你怎么知道?”
秦楠说:“我不知道。”
周鹤没说话。
雪还在下。
两个人站在雪里,隔着几步的距离。
周鹤忽然说:“秦楠。”
秦楠看着他。
周鹤顿了顿,说:“下周见。”
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很凉。
但他没动。
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家走。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暖和,他妈在厨房做饭,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包放在桌上,他没打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周鹤说的那句话。
“有。很久了。”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鹤说“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时候,声音很低。
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脸是热的。
他想,自己是不是也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或者等那个人终于开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个周六早上,他会准时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那个人会在梧桐树下等他。
不管晴天雨天,不管夏天冬天。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雪还在下。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忽然想,等雪停了,要去看看那棵许愿树。
看看那两根红布条还在不在。
还在不在风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