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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业跌入斩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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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野拎着陪伴他多年的工具箱，踩在冷冰冰的金属地板上。
他的周围是一片机械臂和传送带组成的钢铁围城。
车间里除了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听不到一丝同事的笑声、交谈声和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润滑油和金属的气味，刺鼻又带着寒意。
他曾是这里唯一的人类工程师。林沐野环顾四周，这儿的每一样设备他都了然于胸。
他修复过流水线上的传感器异常事故，也爬上过机械臂的末端进行调试，机器人的关节润滑也都是由他来完成。
一台崭新的 MT-9 机器人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的轨道滑入。
它是联邦最新一代维护型机械工人，配有最先进的微型传感器，能够识别金属表面细微的裂痕，还有着比人类快上数倍的操作速度。
最可怕的是，它的成本还比人类低。
林沐野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盯着空荡荡的车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工厂临时辞退却没有半分补偿，更是给他带来了生存危机。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工厂，走廊尽头是通向轨道城公共交通的出口。
他登上了一辆旧型穿梭列车，车厢狭窄，破旧座椅的靠背松软得像快要散架，每一次颠簸都像针扎一样传到背脊，剧烈的晃动让他手里的工具箱几乎滑落。
车厢里挤满了同样面色疲惫的通勤者，他们或低头盯着光脑屏幕，或抱着孩子蜷缩在座位上。
林沐野低着头，黑发垂落在颈侧，与周围那些剃得极短、刻着光纹标记的发型形成鲜明对比。
有个孩子无意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愣了愣，似乎被那种过分温润的眉眼吸引，却很快被母亲拉回怀里。
他收紧手指，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微微泛红，手背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在他的身上，那种属于旧人类的、没有经过强化改造的自然痕迹，与一车经过基因优化与义体植入的乘客比较，显得过于干净、过于柔软。
列车发出的嗡鸣和尖锐刹车声让人的头皮发麻。
林沐野闭上眼睛，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在冷光中显得安静而孤立，仿佛来自于旧地球过去的黑白影像。
经过几个站，他终于下车，沿着昏暗而狭窄的通道走向廉价胶囊舱区。
他拖着脚步，费力地爬上最后一级金属楼梯，小心地探进身子。舱门缓缓关上，屋内的空气闷而刺鼻。
起码自己的身材不壮，住在胶囊里刚刚好，他又一次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随后坐在床角，环视四周：狭小的空间、磨损的床铺、发黄的灯光，一切都冰冷而压抑。
营养膏涨价，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付，之前为了参加机械维修高级课程申请的教育贷款还没有还完——哪怕现在已经失业了，还是要按时还。
来不及为人类的一败涂地哀悼，林沐野蜷缩在床上，打开了光脑的招聘软件。
他的电子简历很漂亮，联邦直属工厂的高级维护工程师，能够进行自动化系统的调试，放在二十年前会大受欢迎。
可惜现在每一条专业内容旁边，都自动打上了“效率不达标”“AI替代风险高”的标签。
看着一条条申请失败的通知，林沐野咬咬牙，尝试申请了一些服务性质的低端岗位。
可这些早已实现AI和机器人全覆盖。除了高端科研类岗位，现在只有需要创造力和情感交流的职业还能有人类的一席之地。
“还是只能做直播吗”，原本微微上挑的眼角慢慢垂了下去，眼尾那一点天然的弧度被情绪压平，显得有些无措。
在这个基因编辑技术成为常态的年代，很多人还是胎儿时就经历了基因筛选和人工改造，瞳色被调整成更具光感的冷灰或银蓝，骨骼比例经过优化，肌肤植入纳米层以抵御辐射，甚至连发色都趋向统一的冷调光泽。
而他不同。
林沐野出生在一个远离联邦中心的垃圾星，没有见过父母。从记事开始，他的外貌就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是最普通的深黑色，没有金属光泽，也没有植入光纹芯片，在灯光下只是柔软地垂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任何防护层的冷光反射，能清晰看到细细的血管在手腕内侧延伸；瞳色是纯粹的深褐，在强光下会显现出温润的琥珀色。
当小林沐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之后，并没有立刻难过。
他只想知道原因。
垃圾星的公共信息终端老旧又卡顿，屏幕边缘有着细碎的裂纹。他蹲在金属椅上，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旧人类模糊的影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从那一晚开始，林沐野几乎翻遍了所有关于旧人类的公开资料。
他第一次看到了母星地球。她有真实的、柔软的、明亮的天空。云层缓慢移动，阳光透过大气层折射出温和的光晕。海面连成一整片，真正的水面随风起伏，美好的像一场梦。
镜头向下拉。
大片大片的绿色漫延开来。那是连绵起伏、随地势延伸的农田。
资料介绍里写着——
旧人类通过长期驯化，将野生植物改良为稳定作物。主要粮食包括水稻、小麦、玉米。经济作物包括大豆、棉花、甘蔗等。
他看到了水稻。水田浅浅的水层映着天色，嫩绿的秧苗一行行插在泥里。风吹过，稻叶摩擦出细碎的声音。
他看到了小麦。金色的麦浪在平原上翻涌，整片土地都好像被阳光点燃。
他看到了玉米。高大的植株挺立，叶片宽阔，包裹着饱满的穗粒。
小林沐野一页页翻。
番茄的红、茄子的紫、辣椒的鲜艳、苹果表皮微妙的光泽、土豆沾着泥土的粗糙质感。
这些东西在联邦时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看着资料库中的食谱，他想起了每天摄入的营养膏，灰色的黏糊状胶体包含人类需要的全部分子，和终端上鲜艳的菜肴图片比起来是多么的面目可憎。
随着渐渐长大，小林沐野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出现高度返祖现象的自然人。
可他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不管到哪里，他的外貌都是代表不完美的证据。
在联邦的基因系统里，每个人的DNA序列都可以被修改、优化、升级。
有人幼年就进行了神经反应速度和记忆容量的强化，在学校里降维打击同学；有人重塑了外貌身高和肌肉密度，直播事业蒸蒸日上；有人增强了免疫系统和夜视能力，进了军队如鱼得水……而每一项基因的编辑，都是明码标价。
基因改造已经不是医疗，而是一份资产、一项投资、一个阶层。
上城区的新生儿在出生前就完成了三轮基因筛选。父母会为孩子预设智力区间、身高区间、代谢效率。
这份出生前就准备好的高效既是礼物，也是投资。高等级的基因不仅带来身体的改变，还是上层区域的通行证。
因此，一套完整的中阶基因优化，足够买下一整栋外环公寓。顶级强化，更是只存在于军部和核心家族内部。
而底层人根本负担不起。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义体改造。
垃圾星的孩子十八岁时，第一件事通常是装义体。
一只更有力的机械手，可以搬更重的零件。
一枚强化义眼，可以在废墟里看得更清楚。
一个神经接口，可以接入线上辅助终端。
林沐野算过，他买得起。
但他发现自己不需要。
他的手足够稳。
他的眼睛足够清晰。
他的反应速度不比那些装了接口的人慢。
但也正因为这份幸运，让他成为了例外中的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