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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是谁啊? 你是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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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灌了几天,总务处的屋子里又格外冷,饭还总是懈怠着吃。如此熬了几夜,林淮宁这便染了病。
倒也不是什么格外严重的病症,只是普通的风寒罢了,在这样阴冷的秋天里,人人都要咳几声的,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开始不过轻咳,嗓子似乎堵住了什么,为的是清清嗓子。后来不知怎么就压不住了,一声又一声地从胸腔里顶出来,像是要呕出些什么繁乱的心思似的。
陈永生一日三遍鞍前马后地熬姜汤,他是一口接一口地咽,大夫开的汤药他也吊着眉梢喝干净了。却还是迟迟不见好,有时夜里咳得睡不着就披着衣裳坐起来,自个儿倚在床头抽烟。烟雾在新加的暖黄的光晕下打着旋儿,积在心口,又慢悠悠地散开。
吴叙缀在林淮宁身后,见他推开门迎着一股子阴风就开始咳,连忙去抚他的背。他自定义的爱人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原本的面庞就过于精致,此刻更显得眉眼深邃,唇角的痣在苍白的脸上被显得像个针扎出来的血点,况且今天还穿了件新裁的军常服,漂亮得很——林淮宁便是用这副模样蛊惑他走进总务处的。
林淮宁摆了摆手,坐到了自己的座位里,吴叙一摸口袋,掏出一个小匣子来,抽出盒子,见是十几颗被锡纸包着的糖块儿,亮闪闪的,透着一股子药草的香气,说是托人从租界带过来的润喉糖,英国货,贵得很,显然不是一个居无定所的学生能够能负担得起的。他要讨好的人也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将桌上的文件推到一侧,拍了两下空出来的桌面。
“过来吧,小吴少爷。”
吴叙迟钝地眨了眨眼,站在原地没动。而林淮宁也没急躁,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薄薄的眼皮在吴叙眼里逐渐变成悬在头顶的利剑。
终于,他走尸一样地动了。垂着头迈开腿,一动就向后坐上了这张办公桌,把自己供果似的奉了上去。林淮宁这才把高兴再次写在脸上,将一册文件搁在吴叙腿上,静静地摊开。
吴叙低头,见第一页右上角就贴着一张黑白的,青涩的相片,眼睛大大的,正是他自己。
上头写他读的是沪城的会计学校,那儿的校长也姓吴,二人的亲缘写在了第二页里,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父子。
下面还密密麻麻缀了一长串的人名,四五行的样子。都是些学生,旁边也缀着几句话,是些日期和情形,爱国学生举行的什么游行活动,实话说,他们现在最兴的不就是这个吗?附庸风雅倒也没什么问题,有他这个教育界的贵公子当台柱子,总不会有警察厅的人朝他们开枪。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抛弃了在沪城算得上显赫的身世,丢掉自己在一帮小朋友里的领袖地位,孤身一人来这儿,其中缘由总不会是想跟林淮宁过家家吧。
林淮宁的肘关节正好架在吴叙的膝盖骨上。而吴叙其实并不舒服,更不用提看到文件册子的那一秒血就凝了,脑袋里乱麻似的,恨不得三两秒就能抽出丝剥开茧,狡辩两句自己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讲不好。
“除了我这个人,你就没有别的想图谋的吗?”
这话说得像是调戏一样,调子也因疾病变得尽量软,吴叙垂头,正看见近在咫尺披着病容的那张脸,目光滑进微微敞开的领口,脸上早已不自觉地浮起来两团浮想联翩地薄红,吞吞吐吐地嗯了一声,早把身上披着的使命抛到九霄云外,让林淮宁觉得是自己误打误撞成美人计被人使了。
“想什么呢这么美,我是在审你。”林淮宁假意发怒,唇角却是勾着的,甚至有余暇轻咳两声。
“想你啊,长官。至于您的上一个问题,我似乎没什么话可以说了,因为我见到你那一面之后所图谋的确实就只有您了。”吴叙说的很真挚,极快速的镇定,似乎表明他好像被审问都是些家常便饭了,一时间竟然真的令林淮宁与他相对无言,心脏被什么东西有意识地揪了一把,颤颤地跳的厉害。
好整以暇的表情也没了。
“爱说不说吧,只要不害我就成。“林淮宁冷着脸,起身将一摞繁复的账目压在吴叙怀中,义正言辞地开口。
“你念的是会计?既然对我有图谋就好好给我做活,这些是十二年前的账目,算算看?别让我小瞧你。”
吴叙还没念到毕业就自告奋勇来北平了,世上的人哪里有不厌学的,他也没想到自己刚出苦海就要上刀山,更难拒绝的是林淮宁杀他本来也就不用刀,勾魂夺魄只要几句好话就行了。
他也认命,低下头跳下桌,搬来个椅子就坐在林淮宁对面扯了张报纸勤勤恳恳地算。林淮宁盯着这人,总想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如果是个普通的学生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大户人家的叛逆少年,这何止是一颗雷,明明是国外的炮弹。
吴叙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铅笔磨在纸张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像是一只磨爪子的兽。很认真地,还不知道自己在林淮宁心里都已经被送到国外同炮弹并肩了。
林淮宁起身,轻轻拍了两下吴叙肩头。转去了稽查科,没应那帮科员的招呼,闷闷咳了两声,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动电话上的轮盘,机械声一过,他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嗯了一声。
“我接沪城会计学校的校长办公室。”
没一会儿,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细丝似的缠上他的耳朵,说是校长的秘书。现在干什么都得配个秘书,以后要饭去是不是要雇个人端碗,还得是个符合大众印象穿旗袍丝袜,烫摩登发带大珍珠耳环,说话甜滋滋的端碗秘书。
“我找吴忠玲。”林淮宁耐着性子说道。
那个秘书嗯了两声,雾蒙蒙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句吴先生,像是她在喊人过来,只是过一会儿才回话,说是校长不在。
“跟他说吴叙在我手里,不接电话就撕票了。”林淮宁又说道,说话间又咳嗽了两声,顺手拿过科员的茶杯灌了一口。不远的总务处里,吴叙莫名打了个哆嗦。
那女人啊了一声,带着点慌张的疑问,这回连话筒都不捂了,直接喊了一声。不过半分钟,就听一个醇厚的男声接替电话,气喘吁吁地问他要多少钱。
“不要钱,你找个人把他从我这儿带回去。”
“您是……?”吴忠玲才听出来一点来者不善,试探地问着。
“林淮宁。你来北平就能找到我。我手头还要忙一阵,大概两三个月吧,你派几个人把他接回去,让他别再搞那个什么游行组织了,搞一回被逮一回,跑到北平还想学什么情报刺探,实在想做就先找个织造厂学学穿针引线,别再浑身上下都是漏洞。”
林淮宁越说越跑题,跑到第八百句才如梦方醒,“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随后又回了那间办公室,吴叙仍然埋头苦算,如今已是深秋,屋里的火炉烧的不算多热烈,可他却被这笔烂账搅得额头尽是些冷汗,半晌才翻到下一页。林淮宁坐到自己的座位,撑头看向满脸愁容的吴叙,诧异地一挑眉。
“很难算吗?”
吴叙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来澄澈的一双眼睛不过没多长时间就被摧残到了没什么神采的地步,闷闷哼出一口长长的怨气。把笔尖一点,竟改了那恬静的模样,颇带几分巨量操劳后的埋怨。
“这地方漏的跟个筛子似的,三分钟能码出来十个缺,还不知道那些钱用到哪里去了,北平的总务处就没有财政科吗?”
林淮宁对他的怨言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真的向门外看了一圈才回忆过来后一个问题:“我看方瑾安挺惬意啊..唔,原来好像是有的,就在对门开着,不过那两个会计前几年查出来做假账,就被老李一枪一个全都毙了。所以现在改仓库了,账本也都堆进总务处了,不过后来这个处长..啧,可惜我当时没在场,不然也得补上两枪。”
“方瑾安那是……”吴叙陡然住口。
林淮宁微微眯眼,看了一眼吴叙满是怨气后突然变得空白的脸,忽然问:“很累吗?要不然给你开笔工资?”
这话问得显而易见地假好心。可是吴叙这个实惠心眼没听出来。他本来沉寂的双眼陡然升起了光亮,马上就要丢掉账本往林淮宁这边靠。
林淮宁如临大敌,双手做投降状。眼见得日暮沉沉,昏黄的日色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不深不浅的沟。他起身,一推吴叙,这是要打算落荒而逃了。
吴叙将桌面收拾干净,脚底下悄没声地缀在林淮宁身后。见着他在门口的背影还有些高兴,以为是他在等自己。谁料到了门口,又见到两条身影。
一个瘦高挑,脸颊凹陷,眉眼精明,长相不算端正。另一个披了件灰呢子的大衣,短黑发显然抹过发胶打理,向后背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侧对着自己,可见鼻梁的高挺。
他一侧手臂搭着林淮宁的脖颈,没什么正形,听着动静就往自己这头先转过来,是个十分邪气的英俊长相。
林淮宁见他转头,也看向吴叙。
那男人眨了眨眼,吴叙越走越近,才看清他左眼角有一滴墨染似的泪痣,一张口,语气懒懒的,朝身边的林淮宁发起问来:
“淮宁,这是哪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