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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开水 此后的日子 ...

  •   林淮宁从那栋小洋楼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秋日的太阳总是薄薄的,没什么沁人的暖意,只是白得晃人眼。

      陈永生跟在林淮宁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淮宁没理他,径直上了车。陈永生便也绕到前面,坐到司机的位置。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车窗都嗡嗡响了一阵他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去司令部。”他说。

      车子发动。街景向后滚去,如同历史的车轮。路旁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不少,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丫,疏疏朗朗地戳在天光底下。

      他想起吴叙看他离去时期期艾艾的颜色。几刻钟前林淮宁还笑着往那个新得的稀罕玩意儿脸上亲了一口,说话间还饮了王妈泡的一杯茶,哄一二句收留的情谊,不日就来看他。就如同饲养一只雀鸟,撒一把可口的食粮便稳住了。

      谁的计谋?

      陈永生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开,车子四平八稳地行进着。

      ……

      司令部今日倒是比以往热闹极了,新晋的军官陆陆续续的,今天算是个正式开工的日子,想来是除了狗仗人势的严隅都到了岗位上来了。

      林淮宁刚踏进总务处的门,就瞧见两个科员迎了上来,一个捧着文件夹,另一个捧着一杯茶,见了他就堆起满脸的肉褶子,憨憨地笑。嘴里还要叫着“林处长好”、“林处长早”,再献上茶叶说“林处长辛苦了”。

      实在是一种过于令人受用的谄媚。尤其是这茶盏还是带青花的,胚体润润的,瞧着搁在自己桌上也就不打算再拿走了,说话间挥起一股氤氲的香气,显然是专门为他现沏的好茶叶。

      林淮宁倒也没那么刚正不阿,除了方家人,谁奉承他都能得到好脸色。他抿了口茶,接过文件翻了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各科室申领文具的单子、报销的票据、盘点仓库的几期小报告。他读的快,目光上上下下扫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就这些,嗯?”

      俩科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冒尖地开口:“回处长,就……这些。”

      林淮宁把那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扔,声响不大,动作也不算什么怒气冲冲,反而还挺优雅,却还是把两个科员吓得一哆嗦。他走了两步落座,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向后仰,姿势是吊儿郎当的,不过轻轻抬眼,语调很是慢条斯理:“稽查科这个月的巡查记录呢?军械库的出入库明细表呢?还有我听说城西那个仓库上个月也有不少损耗,报上来了吗,怎么现在还没有书面的说明?”

      科员的脸好像是被天光映的,顷刻之间变得煞白。

      “去拿吧。”林淮宁温和地说着。

      二人逃也似的跑走了。

      陈永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科员狼狈的背影,又看向上司那张晴转阴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稽查科与总务处点了根蜡。这人看着倒是个纨绔风流浪荡子,不过都是往年的传闻了,他刚到军营时领口上还挂着舞女的口红印呢,如今不可同日语。真要办起事来,林淮宁怕是要比任何人都认真。

      一上午就这么在指缝里溜走了。

      林淮宁很是怀疑之前的总务处到底有没有处理公文这一项,面前的文件袋子盒子夹子都快把他淹没了,可他确实对那些数字十窍通九窍,只剩个一窍不通。

      勉强处理了几摞不必计算的文件后又见了几个稽查科的人,听一轮城防各处的情况,这点子事他最是清楚不过的。况且林淮宁记性极好,那些人说的每一处疑点漏洞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时不时借题发挥挑刺挖苦,问得那几个人额头直冒汗。

      午饭自然是在司令部的食堂吃的。一碗素面,清汤寡水,林淮宁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这几天实在是没胃口,吃几口东西就觉得自己腹中一抽一抽地疼。陈永生坐在他对面,自觉认命的把老大几乎没动筷子的食物挪到自己面前。

      陈永生咬了口筷尖,吞下小半碗面条,又连着几口下了肚。看向林淮宁这几天没个正常颜色的脸,试探地开口,有些磕磕绊绊地。

      “有话就快说。”林淮宁瞥他一眼。

      “回院子里……?属下会熬些粥,说不定能合口些。”

      林淮宁没接话,起身整了整领口,又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了。

      下午还有几桩事,不过也不像刚着手时那样艰难,只是不知怎么就有了许多人来攀交情、探口风,还有些递帖子请吃饭的。林淮宁一律不见,帖子原路返回,更不提那格外独到的一张。

      精致的信函,火红的印章,是个挺正式的商界联谊会,落款那个印章清晰的,分明是个“方”字。他把那信函看了两眼,往抽屉里一塞,眼不见心也不烦。后知后觉地回了那个提议:

      “走吧。”

      ……

      林淮宁跨进大门,穿过长廊,走过花园。月亮门里得见遥遥的屋子里,灯光已经亮了。他记得自己似乎是嘱咐换了盏淡淡的,昏黄的小电灯,张罗着把电线通进他屋里,总算不用借着那股子绿光洗漱生活了。

      掠过正院的时候恰巧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漫出来,风一吹便一晃,将人照得鬼影似的狰狞。方瑾安就站在门槛边,他穿着件深褐色的长衫,眸子淡淡的,听着声音,正好转头看向这边。

      林淮宁下意识地想绕开。但方瑾安已经看见他了。两个人只好在暮色里对视了一瞬。

      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表哥。”他站定,点了点头。

      方瑾安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林淮宁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脖颈上,暧暧昧昧的光照人照得倒是很清楚,一眼就将凌乱的痕迹都翻出来了。林淮宁顿觉不大美妙,顺着表哥的视线后知后觉,忽然有些后悔没在小洋楼换身衣裳。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虽说后来理得整齐些了,可他在车上坐得太闷,下了车也没想着穿好,此刻领口的扣子松着两颗,露出一截锁骨,顶上留着那几个狗咬的印子。

      他皱起了眉。

      然后方瑾安也皱了眉。

      两个人都皱着眉,一个皱着眉看人,一个皱着眉被看。

      “回来了。”方瑾安挪开目光,没什么语气上的波澜,还算得上是一如既往的一副态度,似乎想要寒暄。

      “嗯。”林淮宁应了一声。

      没了下文。

      林淮宁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再说两句耍家长派头的意思,也不管他的眼睛长在了哪里,便领着陈永生往西院回。陈永生也殷勤地熬了碗稠稠的粥,林淮宁没下他的面子,喝了小半碗,这便洗漱着睡了。

      此后的日子堪称淡如白水,雨打似的就淌走了。

      清早,林淮宁从西院出来,穿过花园,幽魂似的从长廊飘到方宅的大门。陈永生总是暖好了车子等,随后就是司令部,一批又一批的文件,没完没了的鸡毛蒜皮。再在食堂吃一顿清淡的食物,下午拿着账本刻苦钻研,傍晚再回方宅去。有时候回来得早些,天光还亮着,不过白天愈发短暂,天色也逐渐没了什么参考的价值。

      偶尔还是能看见方瑾安,他俩隔着半个园子遥遥相望,他总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真的问上一句表哥好也只能落一句你也好,旁的口舌谁都懒得费。更多的时候还是互相看上一眼,谁也不说话,然后各回各家。

      四点一线,日日如此。严隅那个寿不知道过到哪里去了,兴许举家随他那个老婆家的舅舅跑到南边去了也不一定。

      偶尔他也去那栋小洋房坐一会儿。套一套这个在沪城时不时就举个牌子跟那些学生游行的吴家小少对他是何图谋。

      无非是了解军内动向,知道北平情况,但是这帮子小孩子怎么能想出来这么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献身招?他一没伤天害理二没叛国通敌,纯粹论起天地良心他可比那个商会会长问心无愧多了,怎么找自己不找别人。

      每回去都像是牛郎织女的鹊桥相会,也不知道吴叙都在这儿做什么,左右林淮宁每回去他都在。有时候就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边儿站着,演两出望夫石;有时候又在楼顶上开着窗朝外边不知道看什么,可是大门也没锁,非要装成笼中雀一样的哀伤。不过一见林淮宁来就迎过来,眼神亮得惊人,恨不得自己走去哪都要跟着。

      想抢陈永生的饭碗?

      可世界上真的会有对自己只见了一面的人情根深种吗?林淮宁身边的弟兄要么还没讨老婆,要么讨了老婆还要逛窑子,根本没什么专一的美德,所以他自己也并不觉得世界上会有人拥有这样的情真意切。

      吴叙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再来,只是看他走时的目光阴沉沉的。

      林淮宁并不大在意这种芒刺在背的感受,或多或少或尖或软的目光他都接受过。况且一日复一日的繁杂账本砸的他头都快大了,哪里有闲心管理吴叙的少年心事。

      又是一日,他指尖摩挲过一串晕开的数字。额头都抵上了桌面,眼前分不清是黑的还是白的,不仅钦佩起了方瑾安。他本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若是能找方瑾安学一两分管账的本事也不错,不过他实在是讨厌方家人讨厌的不行,多说一句都嫌烦。

      不过……他又想起一个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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