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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账 他今天算了 ...

  •   车子走过了偏门,一定要停在方宅的大门口。那门房见是林淮宁,也没说什么怨言,把大门开了将人迎进来。林淮宁看了他一眼,出声询问:“我表哥在哪儿?”

      他这话含着一点好久不见的刻意亲昵,竟然让门房都愣住了,半晌才闷闷回道说是在书房里看账本呢。

      林淮宁嗯了一声,七拧八拐地走进那间小时候被勒令不许靠近的书房。方瑾安的母亲虽说养着他,可不知怎么只给大洋不许他读书,就连这原来属于方榆如今属于方瑾安的书房都不让他接近半步。

      他记得七八岁的时候他还是很喜欢跟方瑾安一处的,这人当年也不是什么古板人物,偶尔还能笑一笑,被他惹得急两回也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想教他认识两个字,可惜不知后来怎么回事,也许是他母亲也给他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同自己玩。

      那也是没办法的,让方瑾安不听他父母的话比让母猪上树都难,不过这反噬的掌控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也算是现世报。他后来也寻得了新的玩耍的地方,那时候舞厅的营生刚火热起来,他十四五就跟着一帮子二世祖去听那些歌女唱歌舞女跳舞,也算是各司其职,看得也很美妙,也渐渐把二人温馨相处的一段没什么记忆点的时光尽数忘了。

      如今有求于人,当然要好好搜几句牵肠挂肚的思念来贿赂这个铁石心肠的方会长,也不知他会不会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表弟面子。

      于是林淮宁难得敲了敲门,听着方瑾安一声静静地“进来”,这便推门而入了,方瑾安见是他似乎也有些诧异,镜片后的眸色动了动,难得主动问他一句:“有什么事吗?”

      林淮宁巡视了一圈,军靴敲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匀称的清脆响声,瞧着书架上一本有一本纸张卷起的账本,厚厚的如同一个个山丘似的,难免有些萌生退意。不过他想自己在南边那些像乱麻似的英文也学得会,这东西想必也不会怎么艰难,若不是去学校里找个老师来教自己太过于丢人,也不至于来找方瑾安讨脸色看。

      于是他开口,语气中带着点讽刺的笑意,难说他是不是本意,毕竟他见着方家人就想夹点刺,而偌大个北平就能找着这么一位方家人供自己消遣了:“小时候也没进来过几次,如今大了,自然要好好看看这书房里到底有什么宝贝,被舅父舅母护的跟什么似的,偏偏不让我来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吃的是我娘的绝户呢。”

      方瑾安面色一凛:“淮宁,别瞎想。”

      林淮宁笑了两声,不置可否,话头一转道出了自己的本意:“前两年李司令把财政科摘了,如今城防司令部的账目都堆到了总务处,可惜我这寄人篱下的也没上过学,略微看两个简单的倒是可以,可是偏偏那账本里的账目一笔比一本烂,实在是难以驾驭啊。”

      方瑾安大概是猜出他话中的意思,嗯了一声,将手里的账本一合,坐得端正,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盯着林淮宁等他的下文。

      只见林淮宁自觉找了个椅子拖到他对面,就这么登堂入室坐下来了,翘着腿,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死样子:“表哥早十几年不是还说要带我读书识字吗,如今读书识字倒是不用了,这看账经营的本事交给我如何?我也不求多精进,能把那一堆烂账改得明白些就行。不麻烦你吧?”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向方瑾安求知若渴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况且他还知道方瑾安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帽子呢,也算是打了个平手,又不是棋差一着,还是很能接受的。

      方瑾安倒也没什么道理拒绝,他一贯觉得林淮宁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从小没了父母所以没人管教才变得如此放浪,也不管是不是他原本主观上就带着一点恶性,左右都是被外界带坏的,眼里还是那个四五岁就跟在他身后喊表哥的林淮宁,乖得不得了,比他那些动不动就要揪自己头发的亲妹子庶妹子都强多了。

      至于为什么没人管教,他是个孝子,也不会多说些什么,但亏欠到底是在的。

      “你既然真心求学,那我就教你。不过再不许躲懒,不许顶嘴,不许同那些人鬼混。”他这话连珠炮似的,一股脑扇在林淮宁脸上,又要忍这些大家长的谱了。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很想同那帮子墙头草出门应酬,这下也好,日后有什么邀约那就说上一句我表哥不许不就得了,也省的找理由的那些麻烦。

      于是他便轻而易举地应下来,可是今夜显然已经晚了,他小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那个方榆——就是他那个人面兽心的表舅那个奇异的作息,一般这个时候早就不知道进哪个女人的屋子里去了,就连舅舅舅母吵架也多半是因为他今晚又去哪个屋子里没去哪个屋子里,好好个媳妇被摧残到像个。

      林淮宁想着就要走了。

      这回轮到方瑾安有些诧异了,见到林淮宁转身没忍住叫了一声:“你不是要学看账吗?”

      林淮宁发出了个疑问的音节,看了眼外头的暮色,回给方瑾安一个同样诧异的目光,含蓄地开口:“这么晚了,你不去陪嫂子吗?”

      为表包庇的决心,他说的甚至不包括小嫂子。

      方瑾安缓慢地眨着眼,一时都不知道要不要欣慰表弟对自己难得的关心,他其实有些一知半解,但还是中规中矩地贴心为这个可能不理解家宅构造的表弟解惑:“我和她不住在一处的。”

      林淮宁心说自己当然知道,但也不知道怎么沟通才好了,于是一拽椅子,拖麻袋似的放在方瑾安身边,又坐下了,往他的桌上看。

      桌上还摊着一本账,正被翻到中间的某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的,像蚂蚁爬过的一样,看得他都有点犯恶心。这旁边竟然还搁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光线拢成一个小圈,照在账本上,也照在方瑾安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倒是像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了。

      这手似乎牵过他。他有些记不起了,恍惚间似乎只能想到一点七八岁的时光,有一场高烧烧得他大哭,他醒了居然只看到一个十几岁的方瑾安守在他身边,两只尚显稚嫩的手还牵着,虽说丫鬟婆子皆备,但那两位长辈却都没露脸的意思。

      到底是哪一年的事情来着?

      他想着,忽然觉得这书房里有些闷。窗子关着,窗帘拉着,一点风都透不进来,也不知道方瑾安要做什么,难道这就叫做闭关吗?说不定不日这老爷就能成仙了,也不知道到时候这一人得道,能不能也给个面子让自己也升上天去。

      他爹娘也许就在天上等他呢。

      不过不能现在就升,他还有事要做,总不能让那些做坏事的也上去看他们,免得做梦都要被没见过脸的父母骂一顿。

      林淮宁垂下眼,指着账本上的某一处,实际上是方才走神了,开口说:“这数怎么对的?我怎么还是看不太明白。”

      方瑾安低下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是酒坊的盈亏采买,灯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嗯了一声,寻了一串数字,将算盘拿了过来,一边讲述一边拨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算盘珠子清脆得很,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方瑾安讲完了,抬头看他:“明白了吗?”

      林淮宁啊了一声,说了一句明白了。方瑾安却看着他不说话,林淮宁眨了眨眼,挺无辜的,又听见这位尽职尽责的表哥把算盘推到他眼前,很有一股教书先生的风范,又忽然有一个促狭的笑容:“那你算给我看看。”

      这话还挺耳熟,他好像跟吴叙也说过。没办法,也就只好硬着头皮拨两下,实际上他又走神了,压根没学会什么。想的是这世上的事,该记得的都忘了,该忘的又偏偏记得。人跟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时间,身份,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没法算清的账。就算坐在一处,离得这样近,也不过是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各人算各人的账,用晦暗的心思去揣测对方的意图。

      算盘珠子搁在他手边,凉凉的,滑滑的,一个又一个圆滚滚地挤在一处,像一排等着看笑话的眼睛。林淮宁硬着头皮伸出两根手指,往上一拨,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拨的是哪一位。

      方瑾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是静静地落在他手指上,落在那排被他拨乱的算盘珠子上。像是在看一件新奇有趣的东西,琢磨着要怎么开口。

      林淮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索性把手缩回来,往椅背上一靠,扯出一个笑来:“表哥,你这是考我呢?”

      “你不是要学?”

      “学也得有个过程。”林淮宁倒很是理直气壮,“我这才刚坐下没几刻,你就让我算账——方会长,你手底下的学徒也没遭过这样的刻薄罢?”

      方瑾安听他叫“方会长”,眉梢动了动,也没恼,只是把算盘又往他跟前推了半寸:“那你拨。拨错了不要紧,我看看你错在哪儿。”

      林淮宁没辙,只好又伸手,这回谨慎些,先看了看那一串数字,又看了看方瑾安拨过的痕迹,试着把几颗珠子往上推。推着推着,自己也觉得不对,那数越算越大,跟账本上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方瑾安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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