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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玉净瓶 瓶口那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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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安算是个认死理极认真的人,眼见得林淮宁一推算盘,珠子哗啦啦地乱作一团,他就知道这便算是前功尽弃,没什么学习的价值了。
那双手日前还在战场上握枪、在司令部翻文件,现在却被几颗算盘珠子难住了,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笨拙来。
况且天色也实在太暗了些。方瑾安难得缓了缓揠苗助长的心思,启一桩怀柔的政策。他站起身抬起手,在林淮宁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过来。”方瑾安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叮嘱还是命令,“账本我另找几册简单的,先从流水学起。”
林淮宁唯恐今夜走不了,听见“明日”二字如同得了大赦,起身穿衣一气呵成。他本就只解了军装外套的两颗铜扣,此刻手指一拢一系,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件鸦青色的呢料重新裹住窄瘦的腰身,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脖颈,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
他转身往门口走,肩头不轻不重地碰了方瑾安一下。那触碰短促得像一阵风,连衣料都没来得及摩擦出声响。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给了个自以为善的笑过去。嘴角那粒朱砂痣被灯光一敛,要烫人似的。好像给人一种二人的关系都一并烫化了的错觉。
方瑾安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表弟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光线里明暗交替,忽然觉得这书房里的空气有些发闷。窗子关着,窗帘拉着,炉子里的炭火还没熄,烘出一屋子的干燥和温热。
他垂下眼,去看桌面上那排被拨乱的算盘珠子。二十七颗,横七竖八地散在档位上,溃不成军。
林淮宁已经跨出门槛了。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远了。方瑾安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长廊,最终消失在花园那头,这才重新坐下来,把算盘拉到自己面前,一颗一颗地把珠子拨回原位。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也跟着晃,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林淮宁站了一会儿,隔着窗还能看见那人勤奋得很,正想昧着良心夸两句,谁想不多时,那灯光骤然就灭了,变戏法似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放得慢,像是故意要在这夜色里多待一会儿。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点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他于是停下来,侧耳去听。
声音是从花园那边传过来的。这个时辰,花园里就不该有人在了。园丁早就歇了,丫鬟婆子们也一贯不会往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去。林淮宁皱了皱眉,顺着声音走过去。
绕过一道月亮门,穿过几株海棠树,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花圃边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又碰着方瑾安那个倒霉催的姨太太在花园一角,此刻跪着用眼泪吧嗒吧嗒的浇花,淌得比洪水还凶狠。
有时林淮宁真的想知道,自己穷极一生的运气,是不是都用在了撞进他人流泪这件事情上。
小时候撞见舅母哭。那女人坐在佛堂里,一身素衣,脸上脂粉不施,眼眶红红的,对着观音像掉眼泪。她哭方榆不回家,哭那个男人夜夜宿在姨太太房里,哭自己嫁进方家好多年年,嫡子嫡女都给他生过了,如今容颜衰老,连丈夫的面都见不着。那时候林淮宁还小,不懂这些,只觉得舅母哭起来还算挺好看的,眼泪一颗一颗的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有点像露珠。
长大了撞见舞女哭。百乐门后台,脂粉气浓浓一团,熏得得化不开,一个穿银色流苏裙的女人坐在化妆镜前,对着自己那张哭花了的脸发呆。她的恩客跟一个更年轻的姑娘凑到一处去了,如今他又是个没人爱的东西了。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沟,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条蜿蜒的河。
前些日子在床上还得忍着吴叙哭。那小子趴在他胸口,眼泪糊了他一脖子,滚烫的泪一颗接一颗,像有人把烧开了的水往他身上浇。他流的哪门子眼泪?自己还没叫出声呢,他倒先哭上了,抽抽搭搭的,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只是一味地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犬。
如今又撞见这一个。
莫非他前世是个观音手里的玉净瓶?什么甘露圣水,不过是痴男怨女的眼泪,装了一瓶又一瓶,倒都倒不完。瓶口那么小,肚子那么大,也不知道是怎么装进去的。也许瓶子里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多少眼泪倒进去都填不满。
“哭什么呢小嫂子,他不要你了?”
这一声惊得姨太太“啊”地叫了一声,那道蜷缩着的人影猛地转过身来,被半明不暗的灯火一照,眼睛下边没流干的泪如水晶似的,亮晶晶的,见来人是林淮宁,居然莫名松了一口气。自然也意会到了那个“他”是谁,总之不会是方瑾安。
这女人本来生得娇美,又涂了睫毛抹了口红,此刻红的黑的白的混成一团,狼狈得很,反而像只花猫,也不见着什么丑态。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哽咽,拼命地摇着头。
“行了行了。”林淮宁见她这副模样不禁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也不知是从谁身上顺的,他左右也不在意,就这样略微俯身递了过去,“擦擦吧,小嫂子?大半夜的哭给谁看呢?我也不好你这口。”
姨太太接过手帕,攥在手里,却没往脸上擦。她低着头,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却是又没说出来,喉间咕噜咕噜的,转身撑着地,竟是“哕”的一声就要吐了。
吐,是吐不出东西的,只能干呕。她一手搭着小腹,身子簇簇地抖得更厉害,整个人迫切地想站起来,却因着害怕,呕得愈发撕心裂肺,双腿也发着软。
林淮宁原本游刃有余的笑凝滞了。
本是抱个看笑话的心态。他在南边虽说没有豢养娇妻美妾做战场夫妻的喜好,但见总是见过的,这多半是害喜的模样,军营外头那些没了名分随军的女人有不少都是这样,最后无非是一碗堕胎的汤药灌下去,要么死要么废了后半生。
这姨太太一张俏脸原本像开染坊,现在由于惊惧,这脸上的颜色反而更明显了,如同不知何处扯下来的一块又一块的纱,拼了命的想要遮盖丑陋。
她终于停止了干呕,整个人脱力似的伏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头还在微微抖着,已经分不清是哭得还是吓得。她缓了片刻,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对上林淮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双眼,那颗唇下痣红在她的眼睛里,仿佛是来勾魂的。
她呜咽一声,叫了声表少爷。
林淮宁没说话,又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姨太太以为他又要转身走掉,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重新趴下去——
“谁的?”
姨太太的脸更白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下来,混着糊掉的脂粉,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她想摇头,可脖子像是僵住了,动不了。
林淮宁蹲下身。他蹲得很慢,军靴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凑近她,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混着脂粉和土腥的气息。
“我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莫名有些急切:“你想怎么处置这个孩子,要打掉吗?”
这姨太太嗫嚅一瞬,眸中闪过一丝犹豫,指腹扎进尚且平坦的小腹里,纤细的胳膊猛地被林淮宁捉住了,偏偏也挣脱不得,眼睛陡然瞪得大大的,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缩,一屁股坐进了泥土里。
“他可以是方瑾安的……”林淮宁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出上了主意。他历来不愿见女子流泪,尤其是带身子的苦命女子,一见了总觉心尖有什么东西又抓又挠,活生生要揪下两块肉似的。
没成想这姨太太闻言抽了一口气,还是摇头,脸上居然是一抹屈辱的神色,终于发出声来,一把嗓子娇滴滴的细,若有人远望,还当是这个林姓的表少爷正在调戏表哥的妾室:“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的…”
林淮宁短促地“啊”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问着:“为什么,你唬他睡一觉不就行了?”
姨太太不言,只是低头又哭。指尖恶狠狠地戳着自己的小腹,仿佛如此就能祛除这枚罪恶的瘤。
林淮宁被她哭的心烦,脸上的表情算不得太好,惨白的月光映在他脸上有些诡异的唬人,姨太太哭了一会儿,听着表少爷没个出气儿,大着胆子抬起眼,就看见那要吃人的表情,吓了一跳。
手中揪着衣料搅了又搅,一咬牙便抽抽搭搭地说了:“他都没碰过我……怎么可能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