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怜爱之心 方瑾安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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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都来了，不学点什么？”这是个难得的属于方瑾安的问句，林淮宁如临大敌，甚至觉得自己屁股底下已经坐惯了的的硬木椅子有点格外的硌人。他委婉的哼了一声，目光瞟了一眼方瑾安手边的那摞账册。
方瑾安也没扫他的兴，微微挑眉。他目光也瞟了林淮宁一眼，从那一摞账本里面抽出来了一本相对薄一点的，朝林淮宁推了过去。
“这是一家布庄的流水，虽说数目多了些，但是胜在名目少，总体比酒坊、绸缎坊的账本简单些。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我便是。”
林淮宁于是认命地接过来，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还是那些密密麻麻攀爬的蚂蚁，一行又一行，如同机关枪扫射自己的大脑，头疼的要死，不过还是比头一回强了不少，至少还能分得清哪行哪列、进价售价了。他盯着往下看了几行，眉头也慢慢地皱了起来，手指尖就这么点着某一处。
“这个，什么叫做‘折耗’？”
方瑾安侧着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去，也点在那个数字上：“布匹放得久了就会发黄发脆，这样多半是卖不上价的。这一部分折损就叫做折耗，一般的布庄每年的折耗大概是两成以上，这家只折了一成五，说明库房管得好。”
林淮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是已经学进去了的意思，所以继续往下看着。过几页就再问一句，方瑾安于是停下笔尖，耐心地解释一番。二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地过了小半个时辰，难得的相处融洽。
“今天挺好的，比之前都要强。”方瑾安合上账册，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难得抱有一丝赞许的波澜，林淮宁被他顺毛捋得高兴，作势就要再算两页给表哥看看自己的本事，却听见两声轻轻地叩门声，方瑾安抬头说了声进。林淮宁也把头转过去，看着一蓝一粉两抹裙角晃了进来，再往上看到脸，是他那长相温和性子古板的表嫂和看似胆小实则把惊天动地的事情全做了一遍的小嫂子，说实话林淮宁还是有点佩服她的，不但敢想还敢做，被撞见两次，现在看着自己也不心虚了，一梗脖子反而露出了一个挺不好意思的笑容。
林淮宁把眼睛落在她小腹上，这姑娘脸色终于变了变，这样还挺有意思。
二人手里一人拎着一个餐盒，应该是听着林淮宁也在书房里才特意赶的双份。方瑾安方才微微勾起一点的唇角又展平了，淡淡地叫了句夫人，这就上前两步把餐盒接到手里来，那姨太太倒是还有点眼力，一软腰肢走了两步，将餐盒放在了林淮宁眼前。
“扬州那边来信说...”夫人的声音与方瑾安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只是突然停了，意有所指地看了林淮宁一眼。
方瑾安看出她的意思，却也没如她的愿：“说就是了，淮宁听见了也不会怎么样。”
夫人还是有些不太自然，看了好几眼林淮宁，几乎要把他看得心里发毛，这才咽下犹豫开口：“说是爹生了病，不过没什么大碍，只是……又在催子嗣的事情……还给我和二姨娘送来几副坐胎的汤药方子。”
方瑾安捏了捏山根，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慢慢地把目光剜到二姨娘身上。的确身怀有孕的二姨娘顿时觉得血都要凉上一半，却见方瑾安也不像看穿她奸情的样子，只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移开了。
“不用喝了。我改天回封信过去，你不用操心这种事。”他顿了顿，接着开口，“日后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是了，一律往我身上推，不用再来问我。”
夫人说了声好，眼神朝着方瑾安，而方瑾安又低下头去了，没看到妻子眼里一点死一般的沉寂。
沉默忽远忽近，两个女人终于品出了一点来自丈夫的不欢迎，于是前后出了门。
林淮宁挺识趣的一言不发，似乎得以窥见这夫妻妾三人的一点隐秘，见方瑾安显然有些气不顺的样子，这两盒饭菜多半也是要糟蹋了，这就要伸手去拎，却被方瑾安握住了手腕，这人拧着眉，气息有点不太顺：“你做什么？”
“看您小人家也不会吃，我带回去给陈永生他们加个餐好了。”林淮宁回应道。
“不行。”方瑾安身体有些发抖，几乎算是深得不能再深，极其用力地喘了一口气。手里的力气越用越大，好像打算把他的手腕捏碎。林淮宁觉出不太对劲，那些战场上受过枪击的兵回来受过治疗，回忆起战场也是这个模样。
“表哥，方瑾安？”林淮宁叫了他两句，没唤回这人的魂来。
这也是没法子的，眼见得这位方大家主额上也渐渐遍布冷汗，林淮宁只好勉为其难地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扇了表哥一巴掌，简直是大逆不道。
方瑾安似乎真的被打醒了，一双淡色的眼睛回归了焦距看着林淮宁，冷白的脸上红了一小片，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连忙松开了手。闭上眼朝林淮宁挥手。
“你先回去吧，这些饭菜我会处理掉，不用担心。”先不论自己会不会担心他，就说是处理掉，难道宁愿扔了也不愿意吃一口吗，那还挺浪费的，林淮宁想着，倒也没非要抢过处理食物这条小小的担子，还算听话地走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白天在司令部处理公务，下午若是得空就去小洋楼看吴叙算账，晚上回来再跟方瑾安学一个时辰的账本。偶尔庄繁羽约他出去吃饭，他便推了晚上的课，跟方瑾安说一声“今晚有事”，方瑾安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
吴叙那边的账本越算越快，到第四天的时候，已经把总务处那几本烂账理出了大半。林淮宁坐在床边，翻着那一沓批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数字对不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吴叙站在他面前，语气认真，指着一处标记，“你看这笔，军械库的子弹出库记录比采购单多了两万发。还有这个，仓库的修缮费用报了三千块，可我去查过，那个仓库压根没修过……虽然说是财政科的事，可是签字的是……严隅。”
林淮宁把那些纸折好，塞进内袋里，抬头看了吴叙一眼，有点警告的意思。这人今天挽着袖子，像是故意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点做完功课的期待，好比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狗。
“算得不错。”林淮宁说，语气尽量平淡下来，不给他什么幻想的机会。
吴叙的眼睛亮了一瞬，往前凑了半步，又克制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个……”吴叙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过两天，你是不是要去领事馆的宴会？”
林淮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吴叙的目光闪了闪，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林淮宁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那双鹿似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过分。
“我也想去。”他说。
林淮宁皱起眉：“你去干什么？”
“我——”吴叙咬了咬嘴唇，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北平待了这么久，还没去过那种场合。我就是想……想看看。”
“看什么看。”林淮宁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吴叙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又一次磕在床沿上，这回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仍然是不肯退后。他挡在林淮宁面前，抬着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我不会捣乱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我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你最近越来越忙，来了拿完账本就走，话都不跟我多说几句。”
林淮宁被他看得有些烦躁，挺想踹他一脚，不过这小子帮他算了好几天的账，没要过一分钱，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他吃过。虽说手脚嘴巴总想往自己身上贴，但好歹也算出了力。就这么把人一竿子支开，好像也说不过去。
“那种场合，”林淮宁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去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就算你家要来，也应该是你那个爹过来，你一个没家没业的学生，去了算什么？”
吴叙说得理所当然：“陈永生不也总是跟着你吗？”
“陈永生是我的副官，你是吗？而且你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儿？”
“我可以是。”吴叙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况且你这种身份，就算说是带个男伴去，谁会在意？”
林淮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吴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亮得有些灼人。
“你保证不捣乱？”林淮宁问。
吴叙拼命点头。
“我保证。”他说，“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淮宁伸手把他推开一点，转身往外走：“到时候别给我惹事。”
“不会的！”吴叙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压不住的欢喜，“我一定乖乖的。”
林淮宁没回头，下楼的时候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雀跃的声响，大概是那小子在屋里蹦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就当是马上要把他打发走的补偿吧。
走出小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巷子里起了风，法国梧桐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吴叙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往下看。
见他抬头，那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逮住了似的，随即又凑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怜爱之心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