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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邀请 他难得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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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繁羽说的那家馆子在东四牌楼附近,门脸不算大,里头却收拾得很雅致。二楼临街的雅间,推开窗能看见街对面的老槐树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林淮宁到的时候,庄繁羽已经坐在里头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宽松西装,里头是件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茶杯,姿态闲适得很。看见林淮宁进来,他放下杯子,嘴角一翘,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
“来了?我还以为方会长又把你扣下了。”
林淮宁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嘴里能不能别老提他?好像我真的服他管似的。”
“好好好。”庄繁羽笑着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听你的,不提了。尝尝这茶,他们说是今年的新龙井,不过我喝着也就那样。”
林淮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名堂,便搁下了。庄繁羽也不在意,招手叫伙计上菜。菜一道道端上来,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都是些地道的淮扬菜,摆盘精致,热气袅袅。
“你这嘴巴倒是刁。”林淮宁夹了一筷子鱼,味道确实不错。
“那是。”庄繁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在南方待久了,到了北平吃什么都觉得寡淡。这家馆子的厨子是从扬州请来的,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
林淮宁“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狮子头。
“对了,”庄繁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烫金请柬,搁在桌上,用指尖推到林淮宁面前,“你收到了吗?”
林淮宁低头一看——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驻北平领事馆的抬头,底下一串中文,时间定在下周五。跟上次那张差不多,不过这回是商会的联谊会,请的规模更大。
柬封上扣了个刻着“方”的火漆章,有点儿眼熟。
他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没收到。”
“我听说北平商界有头脸的都去。”庄繁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你表哥肯定也在,你的应该送司令部去了吧,你这人总是对这些不上心,不送到眼前就当看不着。”
林淮宁把请柬折了折,推到庄繁羽眼前,没接这个数落的话茬。庄繁羽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也没继续往下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街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晚风,有些模糊。
“你那个男学生,”庄繁羽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还跟着你呢?”
林淮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什么叫跟着我,他又不是我养的情人。”
“我看也差不多了。”庄繁羽笑了一声,“那天在你那小洋楼底下,我可看见了。二楼窗户后面站着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你,那眼神——啧。”
林淮宁放下筷子,皱着眉看他:“你管人家站哪儿呢。”
“我没管啊。”庄繁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对男学生这么上心了。当年在南边,追你的人简直能从营房排到津城码头,你可一个都没瞧上。”
“那是她们瞧不上我。”林淮宁没好气地说。
“得了吧。”庄繁羽嗤了一声,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了些,“你林大参谋要是愿意,北平城一半的姑娘都得排着队等你挑。你不就是——”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看着林淮宁,目光从他眉间扫到他细细的一截白皙脖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淮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椅背上靠了靠,抱起胳膊:“我就是什么?”
庄繁羽盯着他看了几秒,往后一靠,那点莫名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了:“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对那小子也太纵容了。”
“他现在帮我算账呢。”林淮宁揉着额角,“总务处那些烂账我看得头疼,他倒是算得清楚,还挺好用的。”
“哦——用得着人家,就把人家留在身边。”庄繁羽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林处长,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林淮宁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怎么不管管你爹,他在沪城养了一窝戏班子有男还有女,有老也有少,你妈知不知道?”
庄繁羽的脸色变了一瞬,不过那变化极快,转眼就散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些破事,还用得着消息灵通?”林淮宁嗤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在安抚,“行了行了,你那点家事我也懒得管。我这男学生的事你也别管,过几天他爹应该就派人来了,到时候领回去不就完了。”
庄繁羽挑了挑眉:“他爹?”
“你忘了?沪城会计学校的吴忠玲。”林淮宁夹了一筷子干丝,漫不经心地说,“毕竟是个独苗,跑到北平来搞什么情报刺探,被我逮着了。我给他爹打过电话了,过些日子就来领人。”
庄繁羽“哦”了一声,自己确实没把那个东西的任何事情放在心上。于是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醋,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淮宁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去了大半。
“行吧。”庄繁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我就等着看你这出‘舍生陪太子’的戏怎么收场。对了,下周五那宴会,你一个人去?”
“还没想好。”林淮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一起?”庄繁羽笑盈盈地看着他,“反正我也没人陪。你表哥那种大忙人,肯定被一群商人围着,哪有空理你。”
林淮宁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
庄繁羽满意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林淮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挪开了。窗外夜色浓了,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洇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花。
回到方宅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林淮宁穿过长廊,本打算直接回西院,走到花园岔路口的时候,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顿。正院那边,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
方瑾安果然还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搁着一盏绿玻璃台灯,光拢成一个小圈,照在他手上。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像秋虫的鸣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隔着镜片,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目光落在林淮宁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
“回来了。”方瑾安说着,是他寻常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哀乐。
林淮宁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嗯,在外头吃了顿饭。”
方瑾安点了点头,也没问跟谁吃的。他把笔搁下,把那本账册合上,推到手边,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桌面上。
“领事馆的宴会,下周五。”他说,“上次给你那张你没回,他们托我再给你一张。”
林淮宁走过去,拿起那张请柬看了看——跟庄繁羽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刚回北平那几天,确实不知谁给他送过一张英国领事馆的请柬。他那时候满心都是跟方家对着干的念头,把那帖子往抽屉里一扔就再没看过。
“嗯……”他难得有些心虚,伸手摸了摸后颈,干咳了两声,一瞬间好像能做出八十个动作,“那什么……可能没看见。”
方瑾安看着他,没说话。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张清瘦的脸越发看不出情绪。林淮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什么,方瑾安却移开了目光。
“没事。”他把请柬递过去,语气恢复如常,甚至有些难得的唠叨……似乎自从那晚过后,他就一直这么啰嗦:“这次记得就行。商会的招待会,场面会大些,你刚上任,再做件新衣服,去露个脸也好,你我虽然不同姓,但有什么要求跟我说就是了。况且……那个庄姓的司令儿子也在受邀之列,他也是从南边过来的,你们应该能聊得来,跟他们关系好些对你或许有些裨益。”
林淮宁“嗯”了一声,也没说他们早就认识,甚至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在战场上互相给对方挡子弹,自己后腰还有一条刀疤贯得挺深呢。
多说多错,他只是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把那张请柬折了两下,揣进衣兜里。又翘起了腿,心里暗自开始想那个混球可能也只是托生托的不好吧,怎么跟自己在一处露的都是被养出来的花花习性,外头的人一说庄繁羽却要夸了又夸,生生把这人哄成了个人面兽心的二傻子,真以为自己是摩登前潮的少司令呢。
真可怜。